纺织诗词中的江海风情

南通是著名的“纺织之乡”,其发达的纺织业催生了独具地方特色的纺织诗词,它们不仅从一个侧面勾勒出南通纺织的历史轮廓,更蕴含了丰富的纺织生产技艺与社会文化信息。这些跨越数百年的田园诗、竹枝词,描绘了南通男耕女织的传统社会面貌,反映着农户织工的境遇、心理、情趣,是纺织文化的多彩篇章。
清代乾隆以后,一批纺织题材的诗词在南通文人圈中不断呈现,代表作品出现在李懿曾的《乡乐府》以及李琪和姜长卿的《崇川竹枝词》中。李懿曾以《望江南》词调赋成《乡乐府》一百首,歌咏通州风土人情,题材多样广泛,得一时文士盛称。
李懿曾,字拾珊,号渔衫,通州人,生活于乾嘉年间,为“扬州八怪”之一李方膺的侄孙。著有《天海楼集》《紫琅山馆诗钞》《扶海楼诗集》等,与胡长龄、马有章并称为“江东三俊”。其《乡乐府》即《望江南·通州好》中,有数首诗直接反映了南通人民植棉和纺织、刺绣的生活面貌:
通州好,沙涨绣平皋。香稻穗抽闻哈吠,白棉花发似人高。第一怕风涛。
通州好,比屋解谋生。夹岸柳丝云碓响,万家篝火布机鸣。勤织又勤耕。
通州好,刺绣女儿忙。绒扇贴花烦玉指,鸳针捺锦制荷囊。姊妹坐成行。
通州好,工巧更谁过。镂密单衫裁白苎,花团小帕叠香罗。妆阁竹篦多。
这四首诗分别描绘了南通作为鱼米之乡和棉乡的富饶景象,“第一怕风涛”道出了沿海地区百姓对自然灾害的本能敬畏;诗歌刻画了南通家家户户勤奋耕织的生活状态,云碓、布机声交织出一派繁忙的生产图景;细腻地描写了当地女子精湛的刺绣技艺,一起做手工的场景和她们的日常装束,赞扬了精巧的纺织成品,充满了生活情趣。
李懿曾之子李琪,也是通州著名文人,曾创作《崇川竹枝词》一百首。竹枝词是由巴蜀一带民歌演变而成的一种诗体,七言四句,描摹一方风土、反映黎民疾苦,带有乐府古风传统。李琪的《崇川竹枝词》中对南通乡间纺织有着更丰富的描写:
田低种稻易通潮,田高种花花不漂;田家水旱无月令,为听蛙声过半宵。
四月种花鶗鴂鸣,五月削花瓜始生;七月开花怕逢雨,八月拈花还喜晴。
大嫂种蓝三月天,中妇刈蓝五月前;小妇采蓝不盈菊,戏分缸面靛花钱。
这三首竹枝词反映了通州农民粮、棉、蓝兼种的种植业状况,描述了农民根据地势高低分别种植水稻和棉花的智慧,“听蛙”反映了农家对天气的敏感;从四月的鶗鴂鸣叫到八月的拈花喜晴,从三月种蓝到五月刈蓝,诗人用月份串联起整年的种植、收获靛蓝、棉花的农事活动,展现了农民顺应天时、勤勉劳作的真实状态。
江东估客几腰缠,强半轻裘是木棉;纱彀行中人语杂,沿堤争泊买花船。
家住东川傍水滨,自来生女嫁比邻;朝沤白苎为衫子,夕采芙蓉作手巾。
轧轧缫车到处听,织成染入小缸青;请郎看取机中布,侬纺棉纱是铁梃。
越丝千缕入吴绵,织得绵紬绵样鲜;侬住黄桥桥上市,愿郎不泊石庄船。
小家女子论家计,生丝织绢两头系;五匹作郎锦裲裆,多半裁为合欢被。
这几首诗反映了纺织业商品化发展的情况,分别描述来自江南的客商腰缠万贯,争购南通棉花,水运码头船只争渡、棉花交易的火爆等场面;“朝沤白苎为衫子,夕采芙蓉作手巾”将纺织场景描绘得浪漫生动。诗中的“芙蓉”即花卉植物芙蓉的皮,可湅沤制为纤维,也是一种与麻纤维相似的纺织原料,“芙蓉手巾”即是用它与苎麻混合织出的。史载兴仁镇出白苎汗衫,余东场出芙蓉手巾,小缸青则是如皋的蓝靛印染名品,绵紬则出自黄桥、石庄,各地生产的畅销纺织品种都在诗中有所记录。
姜长卿是李琪的学生。他的《崇川竹枝词》是为和其师的竹枝词而作,延续了李琪诗的风格,也有不少反映了纺织生活。
沙田新籍寄崇人,秋雨秋风赛社神;过了潮头七月半,木棉满地烂如银。
头蓝更比二蓝真,六幅裙拖簇簇新;还是嫁时旧颜色,儿家自合小缸青。
采得芙蓉擘作丝,丝丝织就汗衫儿;衫成密密同心结,郎为侬酬白苎词。
新手巾儿拭汗香,为郎清洁赠于郎;凤城东是侬家住,门外芙蓉水一汪。
第一首竹枝词反映了清初海门一带重新成陆,来自崇明的移民开垦沙田,秋天棉花丰收的场景。其他几首都紧紧围绕着“江海风情”这一核心,真实记录了清代南通丰富的棉产、精巧的纺织技艺,诗中凤城即余东,其东门楼畔有芙蓉池,即是沤制芙蓉皮为纤维的池塘。诗歌通过描述男女之间的赠答传情,勾勒出一幅幅质朴、鲜活且充满爱意的民俗生活画卷。
田园诗是文人雅士以乡村和农家生活为题材的诗歌创作,表达归隐和闲适意愿的同时,也咏颂了包括纺织在内的百姓生计。清代如皋诗人汪化鹏的《咏土机布》可为代表:
石湖诗句咏家机,海上人工大布衣。
落叶声中寒转轴,昏灯影里夜关扉。
忙过刀尺宽成匹,卷起村墟淡有辉。
儿袴女裙聊卒岁,底须裘马艳轻肥。
土机布即南通民间自产土布。该诗仿效宋代田园诗人范成大(号“石湖居士”)诗风咏唱纺织起兴,描述了江海平原乡间秋冬之际,通宵达旦的繁忙织布场景,不仅肯定了自产土机布的品质,也体现了作者对乡间百姓质朴的生活态度和自给自足生活方式的钦羡。
清代海门诗人杨蓉初的《海门二十景诗》中,有两首诗是江海棉乡的风俗图景。
《茅庐夜织》
深夜村村和纺车,寒机催月上茅庐。
篱边络纬青灯诉,海底鲛鮹白练虚。
唧唧梭声当户后,沉沉莲漏逼宵初。
习勤僻地从来惯,盎粟来朝易有余。
这首诗生动刻画了农村家家户户妇女深夜纺织的场景。“鲛鮹”是神话传说中南海海底鲛人织出的极为珍贵的丝织品,此处喻织妇技艺高超;诗中用“寒机催月”“唧唧梭声”等意象,还原了织工起早贪黑、辛勤纺织,期盼“粟米有余”丰衣足食的朴素愿望。
《吉贝连云》
吉贝征名溯旧闻,千畦一色诧如云。
花开白雪迷朝旭,叶饱红帮带薄曛。
绿野经纶曾学稼,苍生衣被自成文。
堆金难买江乡熟,挟纩犹思慰六军。
这首诗以“吉贝”(棉花的古称)为核心意象,描绘了海门水乡棉田广阔连云、棉花洁白如云的丰收图景,画面色彩丰富,充满生机。颈联是全诗的重点,由景入情喻士人应从百姓学习,自食其力、安居乐业,体现了诗人对劳动人民自给自足、井然有序生活的尊重。尾联诗人从田园之乐转向家国之忧。清咸丰十年(1860),杨蓉初奉命回到海门办理军务,《海门二十景诗》正创作于该年,因此诗中有“慰六军”句,希望国防稳固,国泰民安。
南通的纺织诗歌,虽出于文人之笔,却源于民间的社会生活和百姓的情感体验,不仅描绘了一幅幅江海风情图,也为我们研究南通地区的农业结构、棉纺织业发展以及社会民俗提供了珍贵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