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洗衣房

小兰的洗衣房,门面不大。什么时候进去,屋子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我第一次去,是送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那件衣服搁在柜子里整整一个夏天,拿出来时,整个衣服全是霉斑,领子和袖口都泛着白霜。我自己用刷子刷过,越刷越糟,霉斑没掉,布料倒起了毛。小兰接过衣服,翻过来看看,又翻过去看看:“放这儿吧,一周后来取。”
一周后我去取,那件羽绒服如同刚买的新的一样。小兰在柜台后面低头记账,见我这样,笑了笑。她说,每件衣服洗干净了,看着它重新变得体面,就像看到一个人精神抖擞地重新上岗,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高兴”二字,分量有多重。
洗衣房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羽绒服、大衣、皮草、西装、全棉、真丝、雪纺、棉麻。有的一看就名贵,有的寻常普通,但在小兰眼里,它们都一样——都是一件需要被善待的物件。
她做活细致,是顾客公认的。不同的料子用不同的洗法,羊毛的要低温,丝绸的要轻柔,棉麻的反而要稍加力度。最难的是那些拼凑的衣服,领子是皮的,袖口是毛的,衣身又是化纤的——干洗不行,水洗也不行,只能纯手工擦洗。小兰就端一盆温水,拿一块软布,蘸了洗涤剂,一处一处地擦,擦完再用清水擦,最后用干毛巾吸去水分,挂在通风处阴干。
拼块串色的衣服、皮毛一体的衣服,还有那些洗涤说明上写着“不可洗涤”的衣服。小兰每一件都琢磨,有时一件衣服要在她手里过好几遍,刷、搓、揉、拍,手法变换着来,不急不躁。
洗衣房开着门,什么样的人都来,什么样的事都有。
有一个老太太,常年在外地儿子家,送去洗的衣服,一放就是一两年。小兰隔段时间就把那些衣服拿出来看看,夏天太阳好的时候,还一件件挂出去晒。衣服不会说话,但小兰说,它们也是有生命的,不晒要发霉,要生虫,不晒就对不住它们。
最麻烦的是衣服来去的账。有人明明取走了,却记不得;有人明明没送,却一口咬定送了。那天傍晚,一个老客户气冲冲地进来,说一件三千多块钱的大衣送来洗,现在找不到了。小兰翻遍了登记本,没有记录。客户说得斩钉截铁,小兰也急,但还是耐着性子慢慢想。后来突然记起来,那件大衣半个月前客户自己取走了,当时还聊了几句家常。客户一愣,想了半天,脸慢慢红了,连声道歉。小兰只是摆摆手,说,记得就好,取走就好。
不管春夏秋冬,特别是冬天,还有半夜来取衣服的,有上夜班的护士,有赶早班火车的打工者,有喝了酒忘了时间的年轻人。门铃响了,小兰披着衣服起来开门,从不问人家为什么这么晚来。有时人家忘了带发票,她也照样把衣服递过去,说,下次带来就是。她尽量把方便让给别人。
这份信任、这份情谊,不是一天就能建立的,十年了,没有一次遗漏,没有一件返工,与顾客没有一次争吵。日子久了,小兰的名声传开了。城西的人把衣服送到城南来洗,城北的人宁愿多骑十里八里路也要拐到她这儿来。有人说她人好,有人说她技术好,其实两样都好,才有回头客,小兰听了,不说什么,只是笑笑。这笑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道光,离我们最近,也让我们最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