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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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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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年。每当想起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灯光下陪伴着我们读书的侧脸,是踏着缝纫机为我们缝补衣服专注的神情,是披星戴月带着我们骑自行车的身影……这些看似寻常的日日夜夜、桩桩件件,都是母亲对“笃善”最朴素的践行——笃实如土地厚重,善良似春水温润。

母亲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书生家庭。外公是20世纪20年代的师范生,在乡间教了一辈子书,身上总有股清正的书卷气。外婆虽不识字,却聪慧过人,能整段地背诵《三字经》。那些“人之初、性本善”的道理,是母亲孩童时就浸润进生命里的。母亲自幼即知晓读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心愿是上大学,可那个年代的种种因缘,终究未能让她如愿。这成了她心底的一桩憾事,却也化作了她后来对子女最深的期许。

母亲工作后在乡、县、市等多部门任职。无论岗位如何变动,她始终是那个做事认真、待人诚恳的人。工作上,她勤勉负责,一丝不苟,从不因人情世故放弃原则。她常去乡镇基层调研,说要“脚底下沾着泥土,心里才有底数”。她对同事工作要求很高,却从不以职位压人。同事们都敬重她,说她“严得有道理,暖得有分寸”。她将同事的孩子视同己出,谁家孩子生病了、上学有困难了,她总是无私地伸出援手。那些年,家里并不宽裕,可她的心却宽得像一片海。

在我们姐弟三人的成长中,母亲一直教导我们如何正确把握人生。她常鼓励我们:“我这辈子没能上大学,只要你们勤奋努力就有可能圆梦。”我们未辜负她的期望,先后考上了大学。母亲说,这是我们给她最好的回报。其实,恰恰是母亲为我们点亮了前行的路,赐予我们生命中那束璀璨的光。这束光,照在我们身上,便化作了做人的底色。她教会我们的,从来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如何成为一个正直、坚韧、善良的人。

“文革”那段岁月是母亲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时光。她曾因营养不良得过肝炎,身体本就不算强健,却还是被下放到离家较远的农场劳动。在那里,她插秧、种菜、养猪,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可她回到家里,在我们面前从未表现出任何怯懦和委屈。她还是那样从容地生煤炉、做饭菜,还是那样平静地纳鞋底、缝衣裳。我们年幼,还不懂得那从容背后藏着多少伤痛,只记得她的手因为劳动变得更加粗糙,她的心境因为受到无辜伤害而变得更加平和。多年以后我们才明白,母亲是在用她的坚强为我们撑起一片没有风雨的天空。

母亲操持家务精明能干。家里无论有多忙,只要母亲出手,转眼间就能窗明几净、饭菜飘香。那些年,家里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几乎都靠她打理。生煤炉时,用废纸引火,添上木柴,再加上蜂窝煤,浓烟呛得人流泪,她却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母亲纳的鞋底针脚细密匀称,剪裁的衣裳合身又好看。逢年过节,她忙得井井有条。春节前,腌咸菜、炒花生、蒸馒头,每一样都做得妥妥帖帖;端午节裹的粽子,棱角分明,紧致软糯;冬至节包的芝麻汤圆,每一个都圆润光洁,甜糯沁心。至今想起来,舌尖还留着那股回甘的味道。

小时候,我喜欢打乒乓球。那时家里生活并不宽裕,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有一次,我在商场玻璃橱柜里瞥见一副红双喜牌正胶球拍,锃亮的拍柄、颗粒分明的胶面,像磁铁般吸引着我的双眼,久久不肯离去。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了又抿,咬着牙买下了那副正胶球拍。现在,每次握起那副球拍,都感觉那沉甸甸的球拍上面有着母亲慈爱般的炽热温度。

母亲常对我们说的话,朴素得不能再朴素:“注意冷热饱饿!”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包含了天底下最细致的牵挂。她总是担心我们穿少了会着凉,吃多了会积食,天热了会中暑,天冷了会感冒。这些琐碎的叮咛,当时听来或许觉得絮叨,可如今想来,每一句都是她用全部心力编织的守护。母亲教我们在外打交道时需要内心持重坚强,她说:“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可以退让,但不能没有骨气。”这便是母亲教给我们的处世底线:柔软不失风骨,良善自带锋芒。

母亲一生淡泊名利。同事朋友之间礼尚往来,她从不占人便宜,总是以同等甚至更多的价值予以回报。她说:“人情是债,欠了要还,还要还得心安。”这“心安”二字是她做人的底线,也是她留给我们宝贵的家训。

“笃善”——笃实而善良。母亲用她的一生将这两个字阐释得生动而厚重。她的坚强,是在生活的磨砺中始终不曾弯下的腰身;她的正直,是印在寻常日子里的澄明;她的勤奋,是那双从未停歇过的手;她的善良,是那颗始终柔软的心。
如今,母亲已经远去。可每当我遇到困难想要退缩时,仿佛还能听见她轻声说“要持重坚强”;每当我面对选择犹豫不决时,眼前总会浮现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她给予我们的,不仅仅是生命和养育,更是一种精神的底色,一种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不会过时的品格。

母亲的笃善像一脉温热的血液,流淌在我们的生命里。这便是她留给我们的财富,也是我们需要代代相传的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