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时鲜话鳓鱼

世人都知鲥鱼为初夏珍味,却往往轻忽了与它同科同季、形貌相近,更亲近人间烟火的鳓鱼。
鲥鱼风雅名贵,野生的已经功能性灭绝,养殖的也是量少价高;鳓鱼则素朴温润,依旧往来于渔家舟楫与寻常餐桌之间。
南通著名美食博主藤妈李小渔也曾说,鲥鱼贵,鳓鱼亲,二者皆是南黄海赋予初夏的至鲜。在当下,比较起来,还是鳓鱼最亲民。
渔家向有谚云:三鲳四鳓。农历三月,银鲳正肥;四月立夏,鳓鱼登场。自立夏至端午,一月有余,正是一年品鳓最佳时节。此时鱼群洄游至吕四、掘港一带近海产卵,腹满子,鳞下多脂,肉质细嫩绵软,入口清鲜回甘,是江海平原独有的时令鲜味。
鳓鱼古称鱄鱼,民间又叫白鳞鱼、鲞鱼,因与鲥鱼形似,常被古今食客并论,一雅一朴,一贵一常,从典籍里游来,落于灶头席间,酿成江海独有的烟火气与文气。
鳓鱼入食,历史久远。山东胶县三里河新石器时代遗址曾出土鳓鱼骨骼与鳞片,证明五千年前先民已捕食此鱼,甚至用作陪葬,可见其深得人心。《尔雅》称其为鱄鱼,郭璞注曰“形薄,细鳞,腹下有刺”,状其体态精准。《说文解字》云:“鱄,鱼名,出东海。”南通所产正来自江尾海头咸淡水交汇的南黄海,水土特异,风味尤佳。唐宋以来,鳓鱼已是沿海家常之味,宋人笔记称冬捕者为“雪映鱼”,又说“夏至味减”,恰与今时节令相合。
明代,南通鳓鱼曾为贡品。明初,海门渔民葛原六于最佳渔期采得百尾鲜鳓,布衣徒步入京进献明太祖。帝王问味,他答:鱼味极美,未献君王,小民不敢先尝。太祖嘉其质朴,赐还一尾,遂定通州岁贡九十九尾之制。
万历《通州志》载:“岁进鳓鱼九十九尾,相传初进百尾,上以其一赐渔者。”《涌幢小品》亦记此事。清代姜长卿《崇川竹枝词》云:“谷雨开洋遥网市,鳓鱼打得满船装。进鲜百尾须头信,未献君王那敢尝?”文字相证,为这尾小鱼添了一段史话。
而今帝王滋味已成往事,江海潮汐依旧奔流。南通地处江尾海头,咸淡水相融,所产鳓鱼格外肥美。老辈人深知,立夏至端午的鳓鱼清鲜带甜;端午一过,产卵事毕,鱼身渐瘦,鲜味大减。
古时无禁渔,谷雨一开洋,渔船出海,银鳞满舱,渔市喧闹,便是初夏最生动的景致。如今生态养护,南黄海五月一日起进入伏季休渔,市面鲜鳓多为禁渔前冰鲜留存,或合规钓具零星所得,既顺天时,亦保本味。
南通人食鳓最讲究顺应时节。经典之法是清蒸,老辈规矩不刮鳞,鳓鱼鳞薄含脂,蒸后脂香入肉,鲜而不腻。只以姜丝、黄酒调味,大火蒸熟,便成清鲜本味。出锅时银鳞映肉,香气清淡,细骨绵软,滋味绵长。
此时,鳓鱼亦宜腌制风干成鳓鲞。《本草纲目》言:“头上有骨,合之如鹤喙形,干者谓之鳓鲞,吴人嗜之。”制成鲞后可久存,蒸肉饼、烧冬瓜,咸香醇厚,别是一番风味。
乡土礼俗中,食鳓更含人情。南通旧俗,端午毛脚女婿上门,必送六样节礼,以双尾鲜鳓为头礼,红绳系缚,鳞完体正,取年年有余、姻缘成双之意;配以两大条完整河藕,寓佳偶天成、路路通达;其余粽子、咸蛋、白酒、绿豆糕,点到为止,皆是应时之物。六样齐备,礼数周全,藏着晚辈对长辈的敬意,也载着乡土人家对美满生活的朴素期许。主人家精心烹制,全家围坐共享,一尾鲜鱼便牵起亲情与节俗。
食罢鳓鱼,还有一桩雅事:取头骨拼作仙鹤,名曰“鲞鹤”。清代吴函《鲞鹤》诗云:“本来龙种异,变化欲冲霄。瘦骨凌风劲,前身破浪遥。”孩童拼鹤,文人题咏,烟火饮食间,自有清雅意趣。
岁月流转,贡鲜旧制早已不存,而立夏至端午食鳓鱼的习俗依旧在江海大地流传。
这尾银鳞小鱼从史前遗址游进明清典籍,从皇家案上走入百姓家中,年年如约,不负时节。南风轻起,烹一尾鳓鱼,慢尝鲜香,品的是江海滋味,守的是时序节律,念的是这方水土的烟火与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