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爱读报
晚年的父亲迷恋上看报纸,这件事我能够也愿意满足他。
订的报纸每天我先浏览一遍,再折叠整齐,放在办公桌右边、工作包上面,下班后忘不了带回家。父亲早已迎候在家门口大路上,支撑在步行器上的双手憋得发紫,身子前倾着,努力不让受伤的腿再次受伤。
有一次,同事小李来我家,看到我父亲在看报,整个脸都埋在报纸里,口水从嘴角流到报纸上。小李说:“老同志这哪里是看报,在闻报呢。”我趁父亲午睡,偷偷将脏兮兮的报纸塞到了电视柜里,跟他说:“爹,看报纸吃力,看看电视吧。”父亲的眼神黯淡了,没有理我。
电视屏幕大,频道多,不伤眼睛,我们也喜欢,他为啥排斥呢?
给父亲做伴的是东埭的老凡。老凡家拆迁了,正等待分房。因为照顾我父亲,他就有了临时住处,还有陪护费,并且两人从小相识,一撮就合。老凡勤快,除了做饭、洗涤,就知道整地种菜,没闲空坐下来拉呱。老凡说:“你妈走了,报纸现在就是你爹的相好。”老凡不知道宋真宗的《劝学诗》,也不相信“书中自有颜如玉”,他一辈子和土圪垯打交道,照样老婆孩子热炕头,伸直腿睡觉没挂碍。
有几天,我太忙没回家,后来回去时又正好忘了带报纸。到家一看,父亲房间的电视机里轻歌曼舞,父亲蜷缩在藤椅里,闭着眼睛,就像几天没有进食的老猫。旧报散乱放在餐桌上,沾着父亲油腻的手印。老凡说:“你爹这几天把旧报纸翻过来、掉过去,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等坐稳,就又拱着步行器到路口等你,一站就是大半个钟头。”
再后来,父亲不能坐着看报、看电视了,更不用说勉强支撑着去路上等候谁,他的双手、双腿已不听使唤。
我对卧床不起的父亲说:“我读报给你听。”父亲却固执地摇头,我知道他要亲眼看,每个字、每句话都要在眼前。可现在的情况显然是不能实现了,于是我自顾自念了起来,看到父亲努力睁开眼睛在听。念了一会儿,我明显看到父亲眼里满是期盼,想知道后续。可我该上班了。我把报纸放在父亲的枕边,一张一张叠放好,让他闻着心爱的油墨香。
其实我也有些紧张,积存的报纸我能一字不漏读给父亲听吗?况且天天有新报纸、新内容。好在上一次念的系列报道又有了下文,这个结果应该告诉父亲,看得出他记挂的心思就在脸上。念完了,父亲的喉结动了一下,还隐约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父亲嗫嚅着,似有话讲。我凑近他嘴边,一个字也听不懂。老凡赶忙倾听,然后告诉我:“你爹叫你去处理事情,不用陪他。”这是他们的特殊语言,我听不懂。
报纸显然比手机、电视更适合父亲,它是父亲的眼睛和腿。他透过报纸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融入了当今的现实生活。即便父亲看不了报纸,我也会照订不误,每天带回家,让他闻一闻、给他念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