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麦香
那还是风刚暖的时候。
骑车下班途中,我的眼睛突然被围墙内的什么拽过去——嗬!里头竟然是一大片麦田,矮矮的元麦抽出青嫩的穗,精巧秀气,不像是庄稼,倒像是园林工人种的细叶芒。
我拐进去,蹲下身,伸出手,把麦穗托在手掌心,闻着那股子特别的香气。藏在时光里的回忆,顺着淡淡的麦香,一点点涌上来。
想那软糯的冷蒸,想妈妈。想到妈妈记挂我的心头之好,年年暮春初夏为我去乡下寻味,我的眼眶红了。
冷蒸是我从小到大心心念念的欢喜,每年只有短短十来天能吃到,真的是“过时不候”。冷蒸娇贵,上午刚磨好时清鲜,到了下午香气便少了几分纯粹。为了让我吃到最新鲜、最地道的冷蒸,妈妈总不嫌路远。
彼时妈妈腿力很好,两只胳膊左摆右摆,大步流星,我得紧赶两步才能跟上。天蒙蒙亮,她就起身去赶平潮的早班车。我心疼她赶来赶去:“妈,坐一个多小时的车,你不嫌累?家附近也有的卖,没必要赶去乡下。”妈妈笑道:“丫头,城里的哪有乡下的味道好。”她说那里有个老人卖的冷蒸特别干净,麦仁饱满,颜色碧绿。老人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扯穗头,搓粒、筛芒、烘炒、揉壳、风扬,最后用石磨子碾磨。稍微去晚点,味就不是那味了。妈妈满面春风,继续道:“再说我是长寿卡,坐车免费。那里的价钱还便宜。”
妈妈回来时,我还没出门上班。接过那包带着晨露、绿莹莹的冷蒸,我捏一小块放进嘴里,清甜、绵密,是春天、是初夏,是一年只有那么几天的好滋味。
妈妈从来不吃。她说她在饥荒年代吃怕了。青黄不接的时候,麦子还没熟就捋下来填肚子,起先图个新鲜吃个两三顿,等把剩下的晒干后再吃,那股味儿想想就反胃。“半篮青麦度荒年”,妈妈说那是过去农民的救命粮,不是什么时令小吃,种田的哪个舍得割快要有收成的麦子?没想到如今每年一到时节,妈妈会起得比谁都早、跑得比谁都远,把这份时令的鲜甜给了我。
“当时只道是寻常”——那些寻常的对话、寻常的冷蒸,谁也没有觉得特别,只觉得平凡的日子,细碎、绵长。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起初妈妈只是后背隐痛,以为是腰痛的老毛病牵扯到了背,去医院针灸了几日,疼痛不见缓解,人也越来越没有精神。从医院到车站,短短一段路,妈妈就要数次停下来歇一歇。
病痛缠身之后,妈妈再也跑不了远路。看病之余,她竟然忍着痛偷偷去就近的菜市场,接连找了两天,都没见到冷蒸的踪影。妈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轻声叹道:“明年冷蒸上市时,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去,如果不能,你就要自己去了。”我鼻头一酸,慌忙握住她日渐枯瘦的手安慰:“妈,你瞎说什么,医生说你很快会好。明年你叫我起早,我们一起去。”
一语成谶,寸寸戳心。短短十日,妈妈便永远离开了我们。
她走后的前两年,不知为什么,但凡听到“冷蒸”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来的难过。入口再无往日清甜,皆是难言的苦涩。春去春又来,麦熟麦又青,只是那个念我、疼我的人再也不会归来。妈妈的牵挂藏在初夏的麦香里,那是我绵长无尽的思念。
回到家,爱人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团冷蒸,我尝了一口,眼里就有了泪,轻轻在心里喊了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