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女师如何消除家长的“男教师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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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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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1902年6月创办通州师范学校,1906年1月又与张詧携手,创办了一所专招女学生的学校,初名“通州女子学校”,后改名“女子师范学校”。如同通州师范“实为中国师范学校之滥觞”,通州女师的地位亦很高,被称为“扬子江北岸之首倡”。通州女师的创办道路崎岖不平,尤其因为教育对象是女子,而清末社会风气闭塞,国内的女子师范刚刚起步,通州女师创办遭遇过许多令今天的人们难以想象的麻烦。
《星报》现存残卷上有一则资料,内容是通州女师1908年1月7日下午在柳家巷召开“学生家庭恳亲会”,为本文所说的“麻烦”提供了实证。
所谓“恳亲会”,即女师创办人以及管理人员等与学生家长间的对话会。“恳亲会”这种形式,在古代就有,但通州清末已比较少见。
通州女师为何要开“恳亲会”?
直接原因是女师决定聘用男教师授课,遭到了许多学生家长反对。他们相互串联,组团到学校吵闹,强调“男女授受不亲”,男教师与女学生整天在一起有伤风化,因此强烈要求校方撤换掉男教师。通州女师这场“恳亲会”,即是在这一突发事件的背景下召开的。
其实,张謇、张詧在办学初期,亦曾经考虑到聘用男教师授课会招来非议的可能性。他们最早为通州女师招聘的俞佳钿、易瑜、钱丰保、孙拯、秦卓然等五位教师,就清一色为女教师。鉴于在通州本地无法找到这些新知女性,他们还动用了人脉资源面向外地招聘。上述女教师均为外地户籍,俞、钱、孙三人来自浙江,易来自湖南,秦则来自江苏无锡。五位女教师应聘到通后,固然较好完成了各自的授课任务,但又因不同的个人原因先后辞职离通,事情重新回到了原点。
按国内当时的实际情况,女教师确实非常稀缺,长期聘请她们担任通州女师授课任务不太现实,唯一办法就是改聘男教师。男教师既可向外地招聘(相对招聘女教师,较为容易),更可利用通州师范早期毕业生中的优秀留校学生,例如孙锦标、黄彦彦、王崇烈、顾怡生等兼为通州女师授课。如此,既有利于拓宽通州女师教师来源,以及教师来源的本地化,亦有利于两校在教育与实习方面保持一致。基于以上考虑,通州女师决定自1907年8月起,改聘男教师到校任教,并在校内采取了应对社会上可能产生流言的若干防范措施。
但男教师任教不久,上述流言还是随即产生了。
如何面对二十多个到学校来吵闹的学生家长?通州女师没有拒绝对话,更没有简单驱离。校方十分清楚如果这般应对,很快会引来大多数女学生的集体退学,他们花费了极大精力的前期工作将毁于一旦。通州女师明智地选择了与学生家长进行对话的方式,并且将对话会命名为“恳亲会”,“恳”表示真诚、诚恳请求、“亲”表示亲近的亲友关系、“会”表示聚集在一起商讨。通州女师借此表明双方是一家人,学校愿意在重要事务上进行真诚的交流,以求得学生家长的理解。其次,女师创办人以及管理人员等全体参会,以体现学校对与学生家长商讨的重视。资料显示,这一天除张謇在上海忙于为苏路北线筹资、委托张詧全权处理外,通州女师创办人兼总理张詧、通州教育会会长孙宝书、女师协办人兼通州农会协理陈南琴、女师校长姚蕴素、女师监理俞植权等全体参与了和学生家长面对面。
由于要求撤换男教师是学生家长的核心诉求,女师参会人员重点围绕学校为什么要聘用男教师授课、男教师在授课上有没有优势、学校对防范男教师与女学生整天相处有没有采取措施等三大问题,向学生家长作说明。张詧等参会人员还事先在如何与家长对话三大问题上精心安排,各人在介绍内容上各有侧重。
学生家长进入会议室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会议桌上摆满的“丁未年(1907年)中各班女学生之成绩(册)”,每个学生家长都可以随意传阅,了解子女在校的学习情况。如有疑问,通州女师每个参会人员都乐意在现场为他们作解释或说明。这种互动方式,让学生家长第一次直观了解到子女入学前后文化程度上的提高,上下学期学业上的进步,更感受到学校对学生成长的关心。
“恳亲会”由陈南琴主持,他先致欢迎辞并“报告开会之宗旨”,然后请张詧作主旨介绍。张詧一开始便询问学生家长传阅子女成绩册后感觉如何,是否满意,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张詧乘势指出大家将子女送到通州女师学习是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通州女师开风气之先,是一所好学校。但正因为“首倡”,创办女子学校“难于男校,而女师范尤难。其难在无管理之法,无教授之人,所以不得不借才异地男之名师”。聘男教师授课,还在于男教师往往“国文科学胜于女师,学生使之进步可以加速”等。张詧最后希望“凡学生之父兄幸鉴苦衷,勿云人云亦云,多所误会”。孙宝书的介绍,则强调“本校所延之男教员,皆品学兼优之士”,除品行端正外学问亦好,“诸君阅各生之成绩,可知男教员教授法之佳”。同时告知学生家长,学校对防范男教师与女学生整天相处订有“极其严肃”的措施。“虽用男教员,但除上课以外,皆在校中门以外一厅屋内休息,与中国旧习男女有别之义并不背驰。”“尚希诸君转相传说,勿因此阻女学之发达。”
有意思的是,与学生家长对话的最后两位女师管理人员姚蕴素、俞植权皆是女性。由女性管理人员重点介绍防范具体措施,在内容上比较详细周到,表明学校的防范措施并非表面文章,亦容易让学生家长产生较高的可信度。姚蕴素介绍,“男教员皆系他校之教员,上课后即去,未上课时皆在校中门以外之厅屋内,闻上课钟始入中门,闻下课钟即出中门,其上课时由监理俞女士在旁照料,并无一毫之嫌疑。且各学生除上课时,不与男教员觌面。诸君问各学生,即知所言非妄”。“故君勿因请男教员之故,而生种种之疑虑云。”俞植权除重申“男教员上课时之规则极其严肃”等内容外,还邀请学生家长在“明年(指农历春节)上学后,可照参观规则至本校参观,即知范校长及鄙人所之言不谬”。
“恳亲会”结束前,“各生成绩(册)”再次在学生家长中间传阅,女师参会人员亦再次与之进行了交流。原本弥漫于学生家长心中的疑虑、担忧等情绪就此发散,对通州女师的信赖,以及双方的互信开始增强,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如上,生活在清末社会与舆论环境下的张謇、张詧,为救国迈出的每一步都不会轻松,所办成的每件事都不可能径情直遂。在坚持大方向的前提下,张謇、张詧有时还需要照顾到当时的实际情况,讲究策略,与传统习俗有所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