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热扈从着刺人的日光，宣告“三伏天”正式启动。每每夏天，总盼望着今年能清凉一点、好过一点。但江苏的夏天，从来都会告诉你“事与愿违”四个字的正确写法是什么。在这方水土上，暗自蒸腾的闷热并不会给人带来过多日常生活的搅扰，因为人们已在长久的习惯中达成了对自然规则的悦纳。这方水土上人们，气韵是相当柔和的，表现在言语和处事之间；但其实秉性又是相当坚毅的，表现在对学习工作生活态度的方方面面。就像江苏人常以水自喻一般，可以是缓缓地、静默地、诗意地流淌，也可以化身为飞瀑急湍、千重高浪。日子需要她什么样，她就可以是什么样。

我的外婆也是这方水土的漫漫人群中，普通而平凡的一位。

曩日外婆在世的时候，特别在我年幼之时，我并没有对她有多爱戴多喜欢，甚至觉得这是一个无知无识、有很多缺点、让人不耐烦的老太太。现在回想起来，实则是年纪尚小、经历尚浅的缘故，当时的社会阅历和思考能力还不足以支撑我去沉下心来观察她、理解她。在自己而立之年的到来过程中，真正见识了很多生命的“迎来送往”之后，回首往事，才有了很多的新的感受、体悟和见解。人也真是奇怪，对亲人的眷念好像只有在亲人永远离去之后才会更加深刻。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我现在的感受与之相同。

外婆是个菜农，承包了很多蔬菜园地，和外公两人以佝偻之躯承担起了深重的耕犁土地的任务。小时候，我很害怕妈妈带我去外婆家，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因为总要在那里呆很久，帮着外婆摘菜、洗菜、捆菜……，一系列步骤下来再回到家我几乎就没有时间娱乐了，我帮不上忙，也不想帮忙。并且外婆和妈妈整个处理菜的过程非常细致，让我本来就感觉很难熬的时间被拉得漫长。我也很厌烦听他们唠叨着反复说的东家长西家短或是自己家中的无聊家常。唯一给我的慰藉是，妈妈为了安抚我，能“顺利”去外婆家 ，偶尔会给我买一些零食或者去租个“葫芦娃”“奥特曼”的碟片，让我有自己消磨时间的机会。孩童总是以关心自己的乐趣为主要方面的。但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她们的交流中，外婆从没抱怨过生活的苦楚。说得最多的内容是和别人争竞，该怎么多挣钱，让别人看得起。事实上，外婆与她的蔬菜之间的交谊一直也持续到了她生命的结束。

每逢暑假的时候，妈妈也会偶尔安排我去外婆家住。我内心深处也是不那么乐意的，因为害怕外婆的唠叨，喋喋不休的各种教育让人实在抗拒。比如外婆在吃饭时每次都会说，“手要端着碗”；在早上起来时也一定要打招呼，否则她就会称我为“白眼小狗”。小孩子总是喜欢受到大人们表扬的，孩童时期的原始自尊心和荣誉感往往比成年人还要来得强烈。当然，最终我也会听从妈妈的安排。动因有很多，外婆家在街市上，相较于我住的村子要更加能触及到“孩童需要的繁华”，比如旧书摊、超市、影剧院等等。再者，我也希望换一个居住环境，感受一下新鲜感，比如不同的饭食，不同的玩伴等等。我最爱吃外婆做的“红烧臭豆腐”，这道菜也赋予了我喜爱“臭食”的基因。当然，最大的动因则是外婆家有一个冰箱。那个时候，冰箱是稀罕物，在夏季于我而言的意义，不啻于一本经典对于一个宗教徒的意义。此外，外婆家还有几棵桃树、枣树供我日常消遣。在外婆家里，暑假的时光总体还是悠然自得的，至少物质上她尽力给了我保障。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外婆家去得逐渐少了。对于负笈在外求学，向往大城市，想要读书改变命运的人来说，老家必然会渐行渐远的。偶尔见面的机会，只有在寒暑假或者一些假日。我与外婆的话也是越来越少了，互相表达的只有生活上的关心。话少了，但是牵挂似乎变多了。从她那里，我看到得只有对后辈的期待和不舍的眼光。

再后来，外婆从患病到去世，经过了好几年的时间。从丹阳的医院到南京的医院，一次次手术，辗转反复的病程，折磨了她许久。我一点点地看着她生命痛苦得告终。在这个过程中，让我意外的是，外婆凭她三毛两毛的积攒，拿出了10万元来给付她自己的医药费用。外婆去世后，园地荒芜了，老屋沉寂了，我的妈妈从此也失去了她的妈妈。妈妈很少再回她的娘家，因为再也没有人能互诉衷肠了。我不理解不喜欢的曾经的夙夜处理菜蔬的清浅时光也不可再得，那些小时候总不以为然的暑假日常生活也彻底烟消云散。

外婆的离世，让我对她曾经的记忆逐渐变得稀薄。但是外婆的离世也让我开始停下来去思考过去那些点滴的过往。外婆不是生下来就是我的外婆，她也有过她少女的烂漫，有过她青春的畅想，有过她中年的力量。当我看到她时，她应该已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也在生活中生成了自己的精神和智慧。她是一个在土地里成长起来的巨人，把她的韶华岁月奉献给了她爱的后辈。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古人在诗歌里道出了人世沧桑变换的现实、无奈和遗憾，但也正是如此，我们才能更加懂得珍惜的意义。历史的长河滚滚而泄，湮没了一代又一代人，亲情的人性质素却在时间的涤荡中变得更加闪亮，更加可贵。

时光荏苒，外婆家门口的桃树和枣树岿然屹立，在高耸的树干里，我依旧看得见外婆挺立的灵魂。

作者王秋辉，笔名“二一”
南京工业大学讲师、南京市江北新区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