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场能手
麦子收上来了,农人套着牲口在打谷场上一圈圈地碾。石磙子沉重地压着摊开的麦穗,一圈又一圈,麦粒从麦穗上脱落,与麦秸、麦芒混在一起,铺成厚厚的一层。待碾得差不多了,便用铁叉将麦秸挑起,堆到场边,场上便只剩下混着碎秸、麦芒和灰尘的谷子。
接下来的工序,便是扬场——利用风力把碎秸、麦芒这些与麦粒分离。这是个技术活儿。风不能太大,太大了,饱满的麦粒也会被吹跑;风也不能太小,太小了,麦壳碎秸吹不干净,谷子便不纯。农人们一般选在傍晚时分——那辰光,暑气渐消、微风徐来,不燥不急,正是扬场的好时光。我们村当年公认的扬场高手,竟是一等伤残军人许映德。
许映德是1947年在山东莱芜战役中负的伤。在一场惨烈的战斗中,枪林弹雨里,他失去了两条腿,左手也受了伤。几年后,他复员回乡,成了村里一个特殊的存在——没有腿的人,在庄稼地里能做什么?
合作化后,他担任了生产队的仓库保管员,这也算人尽其才。他心思细、责任心重,粮食的进出、晾晒、防虫、防潮,他管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差错。可他不甘心只做个保管员。麦子一登场,他便把自己也视作一等劳力,摇着那辆特制的摇车,来到晒场上。
许映德的儿子和我是同学,我们经常一起疯玩。大约是八九岁时,我第一次看到了许映德在晒场上扬场。
那是一个初夏的黄昏,夕阳把打谷场染成一片金黄。许映德靠假肢的支撑走到晒谷场上,他双手握着一把木锨,铲起满满一锨谷子,手腕轻轻一抖,谷子便如一道金色的弧线,抛向空中。那动作舒展而从容,不疾不徐,恰到好处。谷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风从东南方向吹来,轻的麦壳、碎秸和麦芒被吹向一边,像一片黄色的雾,缓缓飘落在场边;而饱满的麦粒则垂直落下,在面前积成一道干净的金线。一锨接着一锨,他扬得极稳。木锨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灵性,铲多少、扬多高、借什么风向,他全凭感觉,却分毫不差。那道金色的弧线在暮色中一次次升起又再落下。
我们看得入了神。一个没有双腿,靠假肢支撑的人,却能把扬场这门手艺做到如此境界。那需要多少年的摸索?多少次的练习?他该是怎样在无数个傍晚,独自一人在场上,一遍遍地扬,一遍遍地琢磨,才练出这般出神入化的技艺?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最近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主角》,女主角忆秦娥的“吹火”是不是也是这样练成的?
他扬场的时候,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不是在劳动,而是在完成一项艺术创作。夕阳的余晖洒在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洒在那道金色的弧线上。后来我逐渐体会到,他扬起的不仅仅是谷子,更是一种生命的尊严——一个失去双腿的军人,没有躺在功劳簿上、没有向命运低头,而是用双手,在泥土里、在麦香中,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工作很出色,多次受到民政部门的表扬,还被选为县乡人大代表。这些荣誉他当之无愧。可我猜想,他最在意的或许不是那些奖状和证书,而是每年麦收时节,站在打谷场上,看着一锨锨干净的谷子堆成小山,闻着那新麦的醇香,听着乡亲们说一声:“老许,你扬的场,真干净!”
许映德是在95岁那年走的。
他走得很安详。据说最后那段时光,正是麦收时节,他让家人把他推到房子的后院,望着远处金黄的麦田,能望很久。
如今,打谷场早已不在了,机器收割、机器脱粒,一气呵成。扬场这门手艺,也渐渐成了记忆里的风景。可每当麦收时节,我总会想起那个黄昏,想起一等伤残军人许映德扬场的身影——那道金色的弧线,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的手,那张被夕阳染红的、平静而坚毅的脸。
他是一个伤残军人,更是一个在土地上重新站起来的农人。扬起的每一锨谷子,都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命运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