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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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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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山的红枫每年秋天都会去观赏,这回在四月暮春来到天平山,是由于一场走读活动。

一进山,就被扑面而来的绿震撼到了。那是新生的枫树叶子,嫩嫩的、亮亮的绿,仿佛被连夜的春雨洗涤过了,又像是吸足了春日的阳光,充满了灵动的盎然生机。

园子里面引进了杜鹃花展,各种品种、各种颜色的杜鹃花争奇斗艳,亮丽极了,就像来了一群热情奔放的舞蹈演员,让原本安静的园子顿时热烈起来。

我们的主讲老师杨教授介绍,天平山是范仲淹的第十七世孙范允临从福建辞官回到苏州,在天平山范家祖坟南面建造山庄,亲手种下了带回来的380棵枫香树苗,形成了现今的秋日红枫奇观。

当他说起天平山庄恩纶亭那里的馒头石假山是最原始的历史遗存时,我不由得心跳了一下。

天平山庄我去过,走进里面的感受和游玩其他园林不同,真的是幽静如隔世,尤其是看到那些爬满了青苔野藤的馒头石假山,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种沉甸甸的肃穆感,于是不敢久留,匆匆而去了。

今天人多,跟着大伙一起走进去,那一个个馒头山更加青绿了,大家伸手摸,我也伸手摸了一下,感受到了独属于花岗石的粗粝和质朴。看着这些错落有致、围在一起的圆溜溜的石头,之前的肃穆感又出现了。

猛然间,一个想法跳了出来,会不会范家后人就是看上了石头圆溜溜的形状,才特意堆筑在此?用以象征范家列祖列宗、家族根脉?那么这座假山就不单纯是赏玩假山了,是承载了历史重量和家族情感。

江南园林的假山大都是奇巧险峻的太湖石,这里却就地取材采用天平山上被风雨洗礼打磨圆润的笨拙石头,会不会还有这样一层寓意?那就是告示范家后人要勇敢应对人生磨砺,在不断修行中,越来越成熟,像这些石头一样敦实、谦恭、圆融。

想到这里,我不禁兴奋起来,仿佛有一束光引领着我不停深入,看到了深藏其中的“密语”——我发现这座石头假山和范家的家风家训是相契合的!

范家家训“礼仪勿疏狂,逊让敦睦邻”,懂礼仪、知礼数,切勿疏忽轻狂,要谦逊忍让,宽厚和善,和邻里和睦相处,这和“敦实、谦恭、圆融”是相通的。

范仲淹设立义田、义学,救济族人,其“厚德载物”的思想是整个家族的基石。馒头石假山不追求高耸奇险,而是匍匐于大地,厚实、稳重,仿佛是土地的一部分。它稳稳地“坐”在那里,无言地诉说着一个道理:只有德行深厚,才能像大地一样承载万物、福泽子孙,稳固的根基,比表面的华美更重要。

范氏族规开篇要求“家族之中,不论亲疏,当念同宗共祖,一脉相传”。强调对祖先的敬仰和对家族根本的维护。这一群圆溜溜的假山石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纪念。它提醒着每一位范氏子孙:你的根在这里,不要忘记祖先的恩德和家族的使命。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范仲淹的名句。他一生为官清正廉明、刚正不阿,其精神内核是纯粹、不事奢华、以本色示人。大巧若拙、朴讷诚笃的馒头石不正是这种精神的写照吗?

这样一梳理,这馒头石假山可以看作是范氏家风家训的一本“立体教科书”或者说是范氏家族精神和哲学的外化。它的外形,展示着“圆融”的处世智慧。它的材质,象征着“清白”的品格。它的姿态,诠释着“厚德”的根基力量。它的存在,诉说着“根本”的延续与守护。

这不是一座简单的假山,而是范家后人将范仲淹“先忧后乐”的精神与“谦恭圆融”的家训,通过最质朴的石头语言,永恒地凝固在了天平山这片故土之上。

真是没有想到呀,此次走读,我竟然读懂了这座石头假山中隐藏的文化密码,虽然只是我的个人解读,但这种能够被探寻、被发现、被解读的奥妙,正是苏州古典园林的魅力所在呀!

走出山庄,阳光明媚,满目青翠,一如我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