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悠悠修此心

如皋丧亲有做七习俗,从离世当日算起,七天为一七,前后七七四十九天。头七、五七、七七是重头,其余简办。旁人都说做七要到定慧寺做法事才算尽孝,母亲生前却跟我念叨,要把心里话写下来,白纸黑字交付她。头七我写了《母亲的体面》,五七又写一篇《孃孃说“仁”》。轮到七七,坐着愣半晌,脑子里忽然飘过来一个字:修。
早前总有人夸母亲有福气,她听了只淡淡一笑:都是修来的。
父亲幼时失去双亲,在孤儿院长大。凭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硬气,他愣是考上南通中学。新中国成立后,他做了如皋县图书馆首任馆长,书桌上除了笔墨,常年还摆着一支竹笛。他隔三岔五吹几首曲子,悠闲自得。
特殊年代举家下放,父亲工资停发。从前握笔按笛的手,天天攥锄头、挑粪桶,手掌磨出一层叠一层的厚茧。邻里见了都替他惋惜,他却没发过半句牢骚。他白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晚上下工回家一桶冷水浇走满身疲惫。他点上罩儿灯,摸出那支竹笛,指尖落在磨得发亮的笛孔上,气息慢慢送出去,清冽的笛声响起来,穿透漆黑的夜幕。
夏日傍晚,稻田里的蛙鸣声此起彼伏。父亲总爱坐在堂屋门槛上吹笛,后背靠着门框,竹笛横在唇边。笛声一出来,树上歇着的鸟儿会扑棱棱飞起来。母亲多半坐在门槛内侧,手里慢慢摇蒲扇,不说话。煤油灯搁屋里饭桌上,灯光从门口淌出去,一直铺到父亲脚边。我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有一回母亲问父亲,白天累成那样,晚上怎么还有力气吹笛子。他只说,心里的声音总要发出来。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父亲内向木讷,沉默寡言,喝酒时话就多起来。有一回他多喝了两杯,放下酒杯叹道:“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他红着脸说,人天生带着懒、嗔、怨、争,不去修整,就像木头不修剪,长不成材。
母亲的性格与父亲截然不同,外向活泼,快人快语。母亲的职业注定使她不可能惜字如金。她是1948级老牌如皋师范生,大半辈子守讲台。那时候乡村的小学是复式班,一间教室有两个年级,这边讲完课文布置作业,转身又教另一边。黑板上板书写得满满当当,粉笔用到只剩一小截也舍不得扔。常年讲课,落下病根,嗓子是沙哑的,可她从来都用高亢的声音讲课,几十年如一日。
母亲是个有主见的人,不肯随大流。如皋人一般把母亲唤作妈或娘,我们姐弟几个却都唤母亲“孃孃”。古人唤母亲“娘”。母亲是海安南莫人,姊妹五个,唯独她执意让孩子这么称呼她。从这件小事就能看出她特立独行的性子。母亲天生要强,遇事自有分寸,很少退让,却偏偏能跟沉默寡言的父亲厮守六十三载。
母亲在家强势,对外却温良恭俭让,但从来不做烂好人。别人有难处能搭把手她一定帮,超出自己心力的事,她会直白说清楚,不肯委屈自己迁就。
年轻时,我们姐弟几个也嘀咕,棱角这么分明的母亲怎么就跟一个不善言辞、不会应酬的男人合得来?直到她晚年躺在病榻上慢慢跟我闲谈,我才算懂了几分。
她说人心里都埋着善的种子,就像豆子埋在土里,不浇水、不松土,永远发不了芽。可要是日日揪着它乱浇水,那种子直接就烂在泥里了。我端着茶杯坐在一旁,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
她评价父亲刚毅木讷,德行最接近“仁”:“当年我执意嫁你父亲,看中的就是他骨子里这份耿直,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从没后悔过。”
母亲常唠叨:待人要学会替对方着想。不是简简单单顺着别人,是看懂人家为什么会这般模样。你父亲不爱说话,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消化。看懂这点,才不会把沉默当成冷漠。
外人都说父亲闷不吭声,唯独母亲看到他沉默下藏着的一颗赤诚之心。父亲和母亲,一个说人性要后天约束打磨,一个说人性本藏善根。两人私下为此争辩大半辈子,谁也没能说服谁。
前年回老家收拾旧物,在柜子深处翻出父亲的那支竹笛,管壁泛黄,笛孔边缘磨得光滑透亮。在母亲病榻旁,我试着吹一段《姑苏行》,有几处高音吹破了,但母亲爱听。握着笛子愣了许久,忽然想起父亲下放头几年也常常吹破音。但没听他说过难,日复一日,吹久了,气息才慢慢稳得住。
父亲比母亲大六岁,九十二岁先走。母亲九十二岁那年,查出直肠癌晚期。不做手术肯定没救,做的话很可能下不来手术台,她毫不犹豫决定做,成功了。但隔年她又染上新冠,之后卧榻整整三年。常年受病痛折磨的人大多愁眉紧锁,她却总笑着招呼儿女,不肯当着晚辈的面流露半分愁苦。
说来说去,人生到底修什么?《尚书》里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个字,想真正吃透,谈何容易。父亲一生信奉人性要打磨,苦累压身,一支竹笛陪着他独处自省;母亲总相信人心藏着善种,能体恤便体恤,不肯放任凉薄伤人。
一个向内时时省察,一个对外存心温善——这大概就是父母用一辈子教我的做人道理。父亲那支竹笛如今放在我的书橱里,偶尔取出来吹两曲,笛音还是当年那些清浅调子。母亲坐在门槛内慢慢摇蒲扇的模样总浮现在我眼前。
窗外,天已经黑透。我放下笔,起身去取来竹笛,吹一曲《姑苏行》。笛声漫开,远处传来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