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锤一凿见本我——读响雷的长篇小说《摩诃山图》

读完如皋作家响雷的长篇小说《摩诃山图》,余味十足。被推上“大师”神坛的石匠庄秋草,因酒后失态,丢了名声,最后回到故乡,在一锤一凿里重新找到了自己。这个故事很戳当代人的身份焦虑:被无数标签包裹、被社会期待塑造的“我”,到底是谁?在“人设”比真人更重要的时代,我们该如何凿掉身上多余的粉饰,找回原本的那个“我”?
庄秋草的故事,就是一场关于“人设”与“本我”的拉锯战。
上卷《大师陷落》从当下写起,改名为“云崖”的庄秋草,站上了行业的高处。不料,一次饭局,他醉酒后与女性合作方张艳清的亲密举动被人偷拍,照片流出,引发舆论,妻子秦若冰跟他闹翻了。庄秋草之所以能成为“云崖大师”,离不开秦若冰的包装。她本是记者,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石匠,她相信他的才华不该埋没在乡野,用十几年时间把他推上了神坛。她把自己未能实现的人生价值,投到了庄秋草身上。
庄秋草并不是提线木偶。他在走投无路时,秦若冰递过来了“大师”身份,他半推半就接住了。他渴望用世俗的成功,证明石雕这门老手艺还能活下去,哪怕为此戴上人设的镣铐。后来,他一方面沉醉于名头带来的风光,一方面又希望忠于手艺。这种拉扯和挣扎,是他的宿命。
绯闻让庄秋草看清了这虚假的一切。尤其是离婚时,秦若冰一句话刺穿了一切虚妄的名头:“云崖是工作室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你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庄秋草。”庄秋草把工作室留给秦若冰,带了一块搁了十几年的大青石,还有师父周先礼遗留的古画《摩诃山图》,回到了阔别十六年的孟庄老家。他要去刻一头藏在石头里的狮子。这一步,是他主动卸掉“云崖”人设,找回本我的开始。
跟着庄秋草的心路历程走,就到了中卷《石匠与山》。这是全书的根基,倒叙了摩诃山的消亡,也回答了庄秋草为什么会迷失。上世纪八十年代,江南乡村掀起了开山采石热。摩诃山是全村人脱贫的指望,开山卖石是他们最快的翻身路。最终,山被挖成平地,最后积水成湖。庄秋草的精神原乡随之坍塌。他并不是舍不得那堆石头,而是那座山里的童年、师父、爱人,是回不去的日子。时代转型之痛,痛在每个身处洪流的人心上。
庄秋草拜隐世石匠周先礼为师,学技艺,也接过了那幅《摩诃山图》。周先礼在古画空白处补画了一个独坐山巅的青衫背影,那是他自己,寄托了对江北妻儿的思念。他孤守摩诃山大半辈子,最后坠崖身亡,永远融进了这座山。庄秋草娶了师父的孙女周梓。周梓偶遇初恋后陷入自责,最终投湖自尽。周梓爱水,最后水收了她,就像石头收了庄秋草。
读这段,会感叹响雷刻画的庄秋草的性格:他永远在失去之后才懂得怀念。这份性格,又和石匠的身份绑在一起。他一辈子和沉默的石头打交道,不擅长应对鲜活的、有温度的人情。周梓活着时,他沉迷石雕,夜不归宿;周梓死后,他把她的影子藏进《摩诃山图》的江水中。秦若冰问他“你知道我最想做的是什么吗”,他答不上来。她说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梦想,而他从没有真正去关心她的梦想是什么。小说的结尾,庄秋草看到了秦若冰写的小说。相处十六年,庄秋草从来不知道她会写小说。他不是不爱,是刻石头刻久了,心也跟着石头一样慢,要等失去了,凿出印子来,才知道疼。周梓死后,响雷写“他总会在水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看落霞在水中洗澡,把水洗红”。所有思念都藏在这淡淡的一笔里,戳中了这份后知后觉的痛。
接连失去挚爱与安身立命的根基,让庄秋草对坚守了半辈子的东西产生了怀疑。这时恰好遇到秦若冰,她给了他一个“大师”的方向,他从此开始了十六年的身份焦虑。有一个细节:庄秋草要求徒弟们尽量不用电磨机,而是用锤子和钎子慢慢敲。徒弟不理解,他的理由很简单,“我喜欢听叮叮当当的响儿”。这不是怪癖,是两代人的分野:手工敲出来的石头,带着人的体温、时间的重量,而电磨机切出来的石头,高效却冰冷,这份对手艺的坚持,不是守旧,是他身体里还有未泯的本我。而这份时代的阵痛,响雷没有刻意渲染,都藏在细节里。
下卷《寂寞山神》写归乡,温情又有力量。庄秋草回村关起门凿石头,只想把藏在大青石里的狮子刻出来。当年周先礼就告诉他,眼里有蛤蟆,它就是蛤蟆;眼里有狮子,它就是狮子。这头狮子没有固定的样子,它就是庄秋草心里那个没被名利染过的少年,是消失的摩诃山,是他弄丢的自己。归乡后他遇上孤僻的外曾孙孟响,一老一小在敲石头的声音里慢慢靠近。孟响的纯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庄秋草被名利沾染的内心;而庄秋草的陪伴,也慢慢打开了孩子封闭的心。这是一场双向救赎。
最终,庄秋草完成了石狮雕刻——把困在石头里的狮子解救出来,也把自己解救了出来。“云崖”回到了庄秋草。
故事最耐人寻味的落点在最后。大徒弟唐正玉找到庄秋草,坦白了当年偷拍照片的真相:受易学大师龙晓乾的蛊惑,加上他对师娘秦若冰的爱慕和自己的野心,一念之差做错了事。讽刺的是,所谓的易学大师,也是包装出来的人设。唐正玉还告知,秦若冰已经把工作室交给他打理,独自去各地旅行,寻找自己去了。而他跟张艳清在一起了,“只是她还不知道,走到这一步都是我害的”。
这样的安排,让人物充满了宿命感。庄秋草归乡寻回初心,秦若冰远行寻找自我,两个人殊途同归。而唐正玉接手工作室,又纠结于要不要对张艳清坦白过错,愧疚与野心将在他心里拉扯一辈子。与此同时,唐正玉也终将站在庄秋草当年的十字路口,面临世俗成功与手艺初心的艰难抉择。这种轮回感,一下子把故事从一个人的遭遇,升维成当代人普遍面临的命题:只要有名利诱惑,就永远有人要走一遍这趟寻找本我的路。
全书三卷层层递进,暗合主人公从喧嚣到沉静的心路,响雷用三个互相照应的核心意象,把个人命运和时代变迁紧紧绑在了一起。摩诃山从有到无,是城镇化浪潮里乡土传统的消逝,也是庄秋草前半生精神原乡的崩塌;《摩诃山图》的代代相传,是传统文化在断裂中的艰难延续,也是庄秋草在喧嚣浮华中抓住的唯一精神稻草;石狮的完成,是传统手艺在现代社会的重生,也是庄秋草凿掉所有粉饰之后重生的标志。小说的结尾,庄秋草打开《摩诃山图》,还是分不清画里的山神是谁,分不清是自己走进了画里,还是山神走进了他的梦里。这份留白,给了这个故事余味和余韵:寻找本我本就是一辈子的事,没有标准答案。
响雷写故事,极少用冗余的形容词,全靠精准的动词和名词组合,让场景和人物立刻立住。比如写凿石的动作,“一锤落下去,‘叮——’工作室的厂房里回响不绝”,锤子的重量、匠人专注的姿态,一下子就出来了。他也从不煽情,所有的爱恨、遗憾、痛苦,都藏在动作和细节里。响雷的文字,如同他笔下的石匠凿石头,一锤一钎都落在实处,力道沉稳、纹路清晰。
“大师”死去,“石匠”归来。人设碎了,本我才活了过来。本我是什么?它就是每个人心里的那块石头,就是我们一开始想做的那个人,带着瑕疵,带着温度,不需要给谁看,只要自己踏实。把身上多余的东西一点点凿掉,我们才能找得到它。这不仅是庄秋草的答案,也是给每个被标签裹挟的现代人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