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被砍掉主干后——读黑塞自传体小说《在轮下》

自从看过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的小说《悉达多》后,就持续深耕了他的许多作品。《在轮下》是他的自传体小说,发表于1906年,当时黑塞29岁。书名来自小说中神学院校长对主人公汉斯的告诫:“孩子,千万别松懈啊,不然你会滚到车轮下面去的。”
这话耳熟,记得读书时,老师总是一再强调:“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后来,教育内卷愈演愈烈。在微博上关注的一个博主,高中就读于以军事化管理闻名的衡水中学,虽考上名校,但她说身心在高中时受损,后来要吃抗抑郁药。
看完《在轮下》,悲悯之情油然而生。感觉我们当下的教育之痛,正是一百年前欧洲经历过的。他们今天的松弛与从容,是以牺牲汉斯为代表的那代人换来的觉醒。而我们享受经济高速发展红利的同时,也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其中。梁鸿的《要有光》简直让人不忍卒读。
黑塞的文风平和、真诚,没有上帝视角,又能给人营养。他出生于牧师世家,家教严格,家境优渥,文化底蕴深厚。
少年黑塞,先是在拉丁文学校学习拉丁文,他读书勤勉,通过“邦试”后,顺利跨进神学院的窄门,因为父母希望他将来也当牧师。后因忧郁症辍学,父母又把他送去精神病医院。黑塞曾进工厂当学徒,去书店当店员,最后才走上了文学与绘画之路。
《在轮下》里的汉斯,正是黑塞当年走的那条路。天才少年汉斯,在众人艳羡与期待的目光中,以优异成绩通过“邦试”考上神学院。所谓“邦试”,就是国家在一年一度祭祀大典上,以考试来遴选人才。彼时的德国,从乡野到都市,无数家庭都将目光盯着这场大考,有人叹息、有人祈祷。
是不是和我们的高考很像?
“邦试”的成功带给汉斯的快乐十分短暂,他只安心地钓了两天鱼,度过一生中最为轻松惬意的时光。不久,牧师便提出为他补习希腊文,校长提出为他补习希伯来文,还要上他讨厌的数学课。众人百般器重汉斯,恨不得把毕生学识一股脑灌喂给他。自此汉斯再无暇钓鱼,告别热爱的花鸟草木,甚至挤占睡眠时间来拼命学习。身心长期得不到休憩,生命力自然会日渐枯萎。
汉斯的苦读满足了父亲的虚荣心;老师们也为优等生遵从了自己的教育理念而倍感欣慰。在教育模式化、功利化的重压下,少年压抑真实的自我诉求,慢慢沦为空心人。
在神学院,汉斯结识了好友海尔纳。海尔纳具备浪漫主义诗人气质与文学天分,却无心学业,性情桀骜散漫。校长对他颇为反感,认定是他带坏了汉斯,导致对方学习退步。校方出面禁止两人继续交往,海尔纳被迫退学。失去了好友的支撑后,汉斯终于扛不住严苛的校园环境与繁重的学业,患上重度神经衰弱,头痛失眠、记忆力衰退,最终辍学回家。
汉斯回乡养病,身体稍有好转便进厂做学徒工。在此期间,他遇到了赫尔曼——这也是黑塞本人的名字。赫尔曼告诉汉斯,自己不用努力学习,不用争取第一,也不比汉斯差。这番话让昔日学霸汉斯很迷茫,没有学业的光环加持,他甚至不如这些从没有好好上学的人,他们至少还有技能。汉斯失去了人生的目标与方向,一旦众人不再对他抱有期待,他便觉得自身没有存在的价值。于是,在唯一的一次醉酒后,他纵身跃入家乡的小河,结束了短暂一生。
书中说:“树被砍掉了主干之后,会在根旁萌发新芽,同样,在患了病和被摧残之后,人的心灵往往会回到春天般的萌芽时期和充满遐想的童年,好像它能在那里发现新的希望,把被扯断的生命线重新连接起来似的。这些根部萌发的枝条虽然茂盛多汁,生长迅速,但这种生命只是表象,它永远也不会再长成为一棵真正的树。”
这不禁让人想到,教育内卷的尽头是摧毁。
黑塞在这部小说中,有三个自己的分身。他将少年时代的悲剧投射到迷失自我的汉斯身上;然后赋予赫尔曼另一个“我”,有着超脱与清醒的灵魂,这是他想做的本我。诗人海尔纳同样也是作者的投射:黑塞七岁就开始写诗,海尔纳是理想中的自己,敢于反抗世俗观念与权威。海尔纳被母亲无条件疼爱包容,在神学院里随性自在,展露本心;反观黑塞,自幼受父母观念控制、被世俗规则束缚,性格怯懦软弱。
一生饱经苦难的黑塞,前半段经历了汉斯所有不幸,所幸他没有像汉斯那样掉在轮下被碾碎。而黑塞的弟弟本名就叫汉斯,后来自杀身亡。所以说书中的汉斯,也叠加了他弟弟的人生悲剧。
黑塞也足够坚韧,将自己重养一遍,最终找到真实的自我,活到85岁,获得极高的文学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