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鉴玉,走入中华文明史——读《玉见故宫》

20多年前,我常去南京朝天宫的古物集市上闲逛。每逢晴天,都有神情倨傲、眼色狡黠的玉器贩子出没。一位游客看中了一枚C形玉龙,它由一块羊脂玉雕成,身上有岁月留下的沁痕。玉龙的头部有简单的雕刻,长长的眼睛像梭子一样微微凸起,龙的吻部很长并朝前凸起,鼻子俏皮地上翘。似乎是受制于当时的工艺水平,匠人没有雕刻鳞片和爪子,整条玉龙光洁明媚。见游客对玉龙爱不释手,旧物贩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这是流传民间的宝物,距今已经有3000年以上的历史。”眼看游客就要入彀,旁边一位文化人模样的老者走来探看,他拿起玉龙,对着中段的一个小孔瞅了一眼,旧物贩子忙解释道:“这个小孔是用来穿绳子的,古人把这小孔穿在了龙身的重心上,这样,玉龙佩戴起来,就不会东倒西歪的。”老者从怀中取出放大镜,细瞅那孔,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他说:“远古时期没有金属工具打孔,匠人必须用尖锐的细石器和着水,还有细沙,小心地磨出穿孔,所以会出现外口大里口小的‘喇叭孔’现象,这个孔还需要两面对钻,所以在对接处应当留下一个小的‘台阶痕’,你这玉龙都没有,可见是一件赝品。”这番话,说得贩子哑口无言。
骗术差点儿能成功,说明绝大多数玉器爱好者,缺乏古玉的鉴赏常识。鉴别古玉的材质与刻工,了解各种玉器在历史长河中的实用与象征意义,这都是有门槛的,而阅读徐琳的《玉见故宫:国宝玉器里的中华》(简称《玉见故宫》)一书,就是在玉器的鉴赏上登堂入室的路径。“言念君子,温其如玉”,阅读这本书,不仅可以洞察每个朝代代表性玉器的外在美感,还可了解每一件美玉背后的历史迭代信息,进而在9000年源远流长的玉文化中沉浸良久,忘却世俗之烦恼。
徐琳在故宫博物院器物部,专门研究四万余件玉器达三十年之久,她精心挑选了兼具审美价值和实用功能的代表性玉器,从新石器时代的玉玦到清朝的《大禹治水图》玉山,详尽介绍每个时代玉器的材质、雕工、用途,以及文化隐喻等审美内涵,进而以玉器在历史沿革中所起到的作用为珠线,串联起了玉器与中华文明的千年对话,让我们目睹古人的礼乐之美好,品格之纯粹。
故宫博物院中收藏的玉器,一部分来自清宫旧藏,包括新石器时代的玉玦、商周的礼器、汉代的玉璧以及唐宋的世俗化玉雕等一系列的珍贵玉器。其中,故宫所藏约1500件商代玉器,数量几乎占到考古出土的商代玉器的一半,涵盖所有已知品类,更包含不少独特器型。一些带有铭文的玉器,更是国宝,为研究商代玉文化提供了珍贵线索。另一部分故宫玉器则来自20世纪的考古发掘和社会捐赠。加之抗战期间声势浩大的“文物南迁”,多数玉器收藏已经失去了珍贵的原始考古出土资料,为了将玉器的归类和断代工作讲清楚,需要研究者具备纵贯古今的视野,并耐下性子做“库房考古”。徐琳此次的整理与研究,就为“库房考古”提供了新思路。比如玉器的史前史部分,她从玉石材料的地理分布、加工工艺、形制与纹饰演变、沁色等方面进行综合比对,将实地考古出土的器型加以合理推演,让读者理解古玉研究上的“触类旁通”之必要。书中多处探讨了玉器形制与功能的演变,例如古人对良渚玉琮使用场合的逐渐遗忘、汉代辟邪玉翁仲从青年到老年形象的转变、玉韘自商周至清代实用与象征意义的流转等等,均反映玉器在传承中,被不断赋予新的文化内涵。而元代“春水”玉器也是一个极好的研究实例,徐琳通过对其繁复套合结构的拆解,破译了元代玉器的工艺密码,从而揭示了游牧文化与中原文明的交融轨迹。这种将器物学、考古学与历史人类学交叉的研究范式,使沉睡的玉器“开口说话”,体现了弥补考古信息缺失的独创思维。
唐代诗人韦应物曾这样为雕琢玉器带来的风险而忧伤:“乾坤有精物,至宝无文章。雕琢为世器,真性一朝伤。”李商隐也在诗中形容玉的神秘:“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美玉的温雅之美,除了装饰、斟酒、祭祀等实用功能,似乎还与人的操守、德行与含而不露的情感相关。作者从美玉这一单品类的文化遗存入手,通过独特的器物叙事,照见考古学和历史学的细部,让我们目睹中华文明动人心魄的演进与发展。
玉见人,人读玉,反映了中国人浪漫的精神世界:它如美玉一般含蓄简洁,也如美玉一般高洁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