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薄荷

前几日,在街头随手购得一盒薄荷糖。指尖轻挑,撕开那层泛着银光的锡纸,拈起一颗丢入口中。刹那间,一股清冽的凉意宛如山涧细流,自舌尖蜿蜒而下,直抵心脾深处。思绪由此飘远,我不禁想起了记忆中的薄荷。
那时,生产队的田野里,最为繁茂的便是薄荷。这种植物生性坚韧,只需随意插在土里便能生根发芽。不久,它们便绿油油地铺陈开来。邻家的生产队长常感叹:“薄荷是老天爷赏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年幼的我尚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觉薄荷田边是极佳的去处——还未走近,那清清凉凉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好似有人将整个夏天碾碎,细细洒落在空气里。
然而,收割薄荷却偏偏要选在烈日最毒之时。大人们说,唯有在骄阳下割下的薄荷,蒸馏出的油才多、才纯。于是,在三伏天的正午,生产队的男人们头戴草帽,钻进那片绿海,弯腰挥镰,一下又一下地切割。被烈日暴晒后的薄荷,香气愈发浓烈,甚至带着几分辛辣的刺激。
相比之下,烧制薄荷油才是更为紧要的工序。从地里割回的薄荷需一一解开,由几位壮实汉子一把把塞进巨大的铁锅,盖上沉重的木盖。灶膛里的火从清晨燃至日暮,日复一日,从未熄灭。烧火的人被烤得汗如雨下,却不敢让火候有半分差池,双眼紧盯着那根细细的导管——从锅中蒸腾而出的水汽经过冷却,凝结成油,一滴,一滴,缓慢而庄重地淌落。在那时的我眼中,那一滴滴清亮的液体,承载着生产队全年的指望。夜幕降临,待到终于完工,全队人围拢而来,望着那一桶桶晶莹的薄荷油,人人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次日,这些珍贵的油脂便被装上板车,送往供销社。
彼时年少,我只觉场面热闹,并不懂得那每一滴油里,裹挟着多少烈日的炙烤与辛勤的汗水。
后来,包产到户,田间的薄荷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庄稼。母亲却在墙角种了一小片,它们不管不顾地疯长,墨绿的叶片肥厚油亮,边缘长着细小的锯齿。每逢夏日,母亲便变着法子享用这份馈赠。有时掐一把嫩芽,与绿豆同煮,晾凉后当粥饮用,麦香中裹挟着薄荷的清冽,凉气从胃里向外渗透;有时将薄荷叶切碎拌入凉粉,浇上醋蒜汁,端上桌片刻便见底。而我最惦记的,仍是炸薄荷。那年家中来了远客,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我在一旁烧火。她调了一碗稀薄的面糊,将薄荷叶逐一裹上面衣,投入滚油之中。“刺啦”一声脆响,叶片在油锅中翻滚蜷曲,面皮渐渐转为淡黄,宛如初春刚冒头的柳芽。母亲用笊篱轻轻拨弄,待两面金黄便捞出,置于盘边控油。我伸手欲取,母亲轻拍我的手背:“烫呢,等会儿。”可那诱人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终究没忍住,趁母亲转身之际偷拿了一片。外酥里嫩,薄荷的清冽被热油激发,反而更加鲜明,在舌尖猛然绽放,满口皆是夏天的味道。
后来入伍当兵,每逢夏日闷热难耐,便会想起母亲做的薄荷吃食。有一次在一闽南老乡家见到一瓶绿莹莹的小物件,说是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顿觉凉飕飕,暑气消散大半。瞥见瓶身印着一只白猫,下方地址写着“南通”。心头蓦地一动——原来是家乡的薄荷。
再后来我才知晓,南通种植薄荷的历史可追溯至明朝。民国初年,张謇在海安创办大赉公司,大规模种植薄荷。家乡的薄荷有个雅致的名字,叫“龙脑薄荷”,因其香气纯正,被誉为“亚洲之香”。而那只白猫,正是南通薄荷厂的品牌标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全国每三瓶风油精中,就有两瓶出自南通;薄荷脑产量占全国三分之二,出口量过半。那曾经从大锅中一滴一滴流淌出的精华,化作小小的绿色瓶子,走向了遥远的远方。
如今,那片薄荷田早已消失不见,连薄荷厂的老厂房也已拆除。白猫品牌依旧存在,虽换了产地,但作为老字号,市面上仍可见其身影。我偶尔买一瓶置于手边,蚊虫叮咬时涂抹,困倦袭来时提神。那股清凉渗入肌肤,隐约间似乎闻出了别样的滋味——不仅是薄荷的清凉,更夹杂着些许难以言说的情愫。
恰如此刻,一颗薄荷糖在口中慢慢化开。在这满口清凉中,我忽然想起生产队那些在灶膛前被火光映红的脸庞,想起母亲在油锅前忙碌的背影。那一滴一滴的薄荷油,一片一片的炸薄荷叶,一瓶一瓶的风油精,原来本质相通——最清凉的事物,往往源自最深沉的火热。
窗外的夏日正炽,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嘴里的薄荷味虽渐淡,那份清凉却仍在,细细长长,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这些年的岁月悄悄串联。我想,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拥有一片专属的薄荷田,那里种着回不去的夏天,以及夏天里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田地或许已荒芜,但那股清凉未曾离去,它清清地、凉凉地,藏在一颗糖里,一瓶油中,或某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突然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