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范九与市委文化科往来书信考
本信首次公开是在2025年通州区图书馆费范九主题文献展,同时展出的还有与此信相关的信函数件(《狼山古石刻四种请嘱狼山管理委员会保护案》《本市金石有历史性文字请精拓墨本长期陈列展览案》《文化科六月八日复函》《政协对两提案的复函一、二》)。
此文为《淡远楼丛墨》(南通文学艺术界联合会2006年)未收,原稿藏于通城私家之手,誊抄定稿藏于南通市博物馆,略有异文。因展出后有众多师友咨询,为便于方家考证,兹录定稿原文如下:
南通人民委员会文化科:
六月八日来信,敬已诵悉。
我通金文石文,均承派员了解,一一得有结论,这种认真处理的精神,万分感佩。我回忆拓集碑文的动机,系在南通沦陷时,日寇要取儒学、钱公祠各处石碑,做别处工用,我在沪愤恨之极,潜遣无锡拓工黄姓往拓将拓纸携出保存。嗣经选择较古较有历史性的,照相制版,印成南通金石志,今寄呈一册,敬祈公鉴。我上次提案中所指宋元明石文三种,即见于金石志第九页第十页第十六页。其原拓本连同其他各种,共一百四十一幅,早于公历一九五零年五月廿七日,邮赠南通文物管理委员会,永远收藏,请贵科与蔡观明同志联系,当可查出备用,免得再拓。惟闻儒学在胜利后,曾一度改建为学校,其原来石碑的位置,已被搬移糟蹋,所以有覆地涂灰等等现象。通市南大街二友印社陈曙亭,擅长拓碑技术,如有需要,可以就近嘱其办理,请酌定是幸。
连日天气湿闷,感觉头晕手抖,写字困难,勉强握管上复,乞恕简率,并陈。
此致
敬礼
费范九谨上
六月十日
此信落款时间为六月十日。文首“六月八日来信”,指费范九1956年4月向政协提交的《本市金石有历史性文字请精拓墨本长期陈列展览案》,经政协转交文化科后,文化科于6月8日一一作出答复:
一、金石方面:孔庙的铜簠铜簋,现存人民公园(原博物馆)。关庙里香炉、天宁寺铜钟和香炉皆存在。
二、石文方面:孔庙里“放蛇窝”和“名宦祠”有三块碑,部分字迹尚可辨认。天井中竖有两块石碑,砖墙砌护,字迹清楚(碑系清代)。大殿后屋有两块碑附墙上,已粉刷了石灰,字迹不清。后天井有一块石碑覆地。钱公祠里有一块高大石碑,也刷了石灰,字迹看不清。请问您新提及的几块碑是放置在哪里的几块?
听说您有现成的拓本,不知是否有?您如有提案中所述的金石文拓,请能惠赠或借来用?我们代为保存、陈列,或照本复制。如果没有,谁告知谁人可拓(最好现住本市的)具体如何进行,请来信联系,以便照案办理。
费范九复信中提到的“南通金石志”即《南通县金石志》,在拙文《费范九先生抗战时期的文化坚守》(《江海春秋》2025.04)已有详细介绍。值得注意的是本文首次提到《南通县金石志》的拓印乃出自“无锡拓工黄姓”之手,经考为无锡黄怀觉(费范九跋杨吴五山石刻拓片中有钤印“吴县黄怀觉同子锡曾并拓狼山天祚题名文字记”)。其作为无锡刻碑名手,代表了当时江南金石艺术的一流水准。同时信中提及的141幅拓本捐赠南通文物管理委员会的具体时间、数量与查寻路径,更为我通早期公共文博藏品溯源提供了可考的史料依据。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及“文化是依赖象征体系和个人的记忆而维持着的社会共同经验”。作为承载地方文化的物质载体,碑刻将本地历史、人物史料铭刻于石,在费范九战时紧急拓印、建国初公藏捐赠的举动中,得以进入公共空间进行传承。当日寇劫石,国破家亡之际,费范九虽“在沪愤恨之极”,并未止于愤懑,而是果断以身入局,落实“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责任担当。
夫金石之学,向为证经补史之要津。南通地处江海之会,其碑碣墓志,上可溯五代,下可及明清民国,于正史之外,别存一系地方文献。如信中所及之“放蛇窝”,虽名近俚俗,然其文涉地方风物、民俗信仰,足资考镜(范凤翼《通州重修儒学记》)。又如儒学、钱公祠(原城隍庙侧)处碑,必载贤人政绩,其人与事,或为府县志所略,而赖此石以传。此类金石文字,可以地下之材料与纸上之材料互相释证,其学术价值,固不待言。费公“排除荆棘,洗剔苔藓”,所拓集者,非止墨本,实乃一方之信史也。
一九五六年之此信,不仅解开《南通县金石志》拓工来源之谜,更揭示了南通文物保护史上那段风雨如晦之珍贵记忆。信件落款,所言“连日天气湿闷,感觉头晕手抖,写字困难,勉强握管上复”。此数语,非徒言身体之衰病,实乃精神重负下之疲惫。然正是这位步履蹒跚之老人,以颤抖之双手,为南通文化史撑起一把遮阳伞。此情此景,令人动容。
今日重读此信,所见者非徒几块石碑之流转,更是一种精神之传承。费范九先生“排除荆棘,洗剔苔藓”之拓集精神,以及化私为公之公共情怀,对于当下之文化遗产保护、地方文化建设,依然具有深刻之启示意义。在现代化进程加速之今日,吾人更应警惕“覆地涂灰”式之文化漠视,当如费范九先生,做地方文化守护者,使那些承载城市记忆之“金石”,于新时代之光影中,继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