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浪先行的时代激荡

本世纪初学界提出“中国近代第一城”这个历史命题后，一些有识之士就盼望有一部电视剧，来说说南通这座城，以及创造了城市近代辉煌的这个人：张謇。历经二十余年的等待，这个丙午年夏天，终于梦想成真。从状元到企业家，从“学而优则仕”到“在商仍言儒”，从“不能忘记”到“爱国企业家的典范”，在张謇先生逝世一百周年之际，张謇这一历史人物转化成了荧屏形象，学术的成果转化成了通俗的语言，党的话语转化成了生动的故事。电视艺术正是有这样的力量，而这部剧，也始终致力于完成这一转化。

关于《江海潮生》的剧名意涵

如果电视连续剧以主人公命名为《张謇》，那我们很容易就会聚焦到一个朝廷的新晋状元下江南、下商海的传奇故事。而用“江海潮生”就能够很好地标定一个地域、一个时代。任何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和奋斗经历，都离不开时空的观照。所以，目前这部电视剧的名称，能让广大观众很深入地体会一个大江与大海交接的地域、一个时代与一个人的相互关联性。历史纵深感更强，空间辽阔感更强，时代变迁感也更强，能够促进人们思考一个人与一座城市的相互关系，一个人与一个时代的互动关系，最后，聚焦到一个人与一个民族命运的关联。

潮、生，这两个字，还是有很多的暗合和逻辑关联的。张謇创办的第一个企业叫“大生”，用张謇的话说，南通这块土地就是“江海之大，土地所生”。他晚年还说过：“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其中蕴含着生生不息的传统价值。说到底，张謇当时面临的也是一个时代的大转型，可谓江海激荡、风云际会。江海大地最能看到、最多看到的，就是潮落潮起、后浪推前浪。《江海潮生》有诗意，隽永，意味深长。除了较好地对接了时代和地域，也比较睿智地表达了一种气象，一个“江海”潮落潮起的自然气象、历史意象。这既是给主人公的，同时也是给这个时代的回响，比直接用主人公名字显得含蓄，又有内在的强大力量。

今天，在中国式现代化的新征程上，也要越江跨海、走向世界。所以，这个潮、这个生，真正贯通了过去和现在，打通了历史和未来，联结了一个人、一座城市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不读“状元企业家”张謇，就读不懂“中国近代第一城”南通，同样，不从江与海交汇、后浪逐前浪的历史深处走来，也就不能很好地从特定时空了解南通、张謇以及中国式现代化中的这个伟大时代。

关于张謇与所处时空

张謇，我国现代化早期具有鲜明标识性意义的代表人物，近代伟大的爱国主义者，著名的实业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2003 年，从公开集会纪念张謇诞辰150 周年开始，20 多年来，通常就是这样公开定义这位历史人物。江海激荡，踏浪前行。从官场到商场，这位江南才子，成就了辉煌一时的中国第一代企业家壮丽人生。2020 年7 月21 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企业家座谈会上高度赞誉他为“爱国企业家的典范”。三个多月后，习近平总书记在南通博物苑视察调研，称赞张謇是“我国民族企业家的楷模”。拥有105 年历史的中国共产党，在全面执政中华人民共和国以后，历经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逐步构建起对张謇的话语体系——从不能忘记到典范人物。

《江海潮生》播出之际，立足中国式现代化，我们在回望历史中倾听江苏大地与江海巨子的交响，重新认识这位爱国典范及其深远意义。时代与个人的互动，折射出张謇精神中最鲜亮的特质：爱国。爱国是民族精神的核心，也是张謇历史文化的灵魂。有人说，状元及第的大牌匾，成为张謇搏击江海的冲浪板。那是个人的抉择，更是时代的呼唤、强国的心愿。

张謇身上，理想的变与不变、应时而变，言与行，爱国与爱地方，实业与实干，独立自主与走向世界，诸多关系交织贯通，构成了他丰富而鲜活的爱国主义内涵。从坐而论道到起而行之，小试团练也好，大展宏图创大生也好，观众看到，屏幕上的张謇不因状元身份而顺遂，而是斗智斗勇、艰难前行。这种拓荒之难，通过张謇及其身边人的言行，表现得淋漓尽致、感人泪下。

既有宏大叙事，又有精心铺陈的细节，全剧再现了张謇创造“中国近代第一城”的非凡历程。同时也要看到，正是家乡成就了他，南通这一江海天地给了他浪遏飞舟的勇气和施展才华的舞台。张謇首先具有历史的先进性，也同时存在历史的局限性。他的事业空间不只在江苏、南通，我们在濠河两岸、“一城三镇”能寻见他的身影，在长江两岸、祖国各地也能觅得他创业的足迹。张謇属于南通、江苏，更属于中国。他是一个新旧交织的高人，“能人”二字已不足以形容，但绝非完人，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何况他又是一个由旧趋新、复杂多元、善于应时而变的过渡时期人物。因此，评价张謇，除了客观、真实，更要放到特定时代中去观照。28 集的体量，要反映张謇的复杂历程，难度不小。然而，本剧不拘泥于史实细部，却更拘守历史观的正大，较好地处理了一个人与一群人、一个人与一座城、一个人与一段历史的关系，遵循马克思主义历史观，符合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

关于本剧思想意蕴和文化内涵

电视剧是一种文化产品，也是通俗易懂的文艺样式，高质量的作品当蕴含深刻的思想性。要把清末民初的人物演绎成新时代的楷模，除了生动的艺术性，更要有丰富的思想性。在央视黄金时段播出的这部电视剧，可说是思想性与艺术性俱强的优秀作品。如何真正读懂读透中国近代史上张謇这一杰出人物？这是观剧时需要思考、创作者也需要研究的问题。既要突出传奇旧事，更要有宏大、辽阔的时代叙事。有人说他是英雄，然而张謇不只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产物，而是应时而生、协力奋斗的结果，有精英分子支持和较为广泛的民众基础。对张謇，主创团队着意重笔墨刻画，对他身边的人同样力求精准。由此我们理解，南通成就了张謇的才华与奋斗，看似偶然，实则更是时代近乎必然的产物。本剧注意处理好一个人与一个时代的关联。

历史人物是曾经的客观存在，其呈现关键还在于历史学家的挖掘和深入研究。学术研究常讲张謇时代启民智、开民风，电视语言则需要通过情节、对话、场景等艺术处理来演绎。因此，不能求全责备地要求整部剧都依据客观、清楚的史实细节，这正是学术研究与电视表现的原则分野和显著差别。然而，这部连续剧仍力求做到历史话语与时代话语、学术话语与影视话语、个体话语与公共话语相联结、相贯通。一百多年来，张謇研究成果众多，电视剧这一大众传播手段，既是对过往研究成果的一次集中检阅，也是张謇历史文化宣传推广的重大突破，更是观众特别是工商界、青少年进一步了解张謇、学习张謇的集体动员，广大观众通过观剧和热议集体向这位伟大的先贤致敬。

本剧在今年7 月20 日开播，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深意的时间安排。整整一百年过去，我们仍会记住他，仍需要继续弘扬张謇身上展现的优秀企业家精神。曾记否，鸦片战争打开国门，中国现代化历程肇始。今天，当我们越来越接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目标，回望前路，仁人志士是如何一步一步探索而行的？央视播出的这部电视剧巧妙地告诉观众这一点，也给出了一个回答：记住先贤，不忘历史，坚定信心、接续奋斗！

（江苏商贸职业学院特聘教授、张謇商业与经济思想研究中心主任 黄正平）

潮起江海铸风骨

电视剧《江海潮生》聚焦张謇弃仕兴业、实业救亡的关键人生阶段。

剧情层层递进，跳出传统历史人物传记平铺直叙的编年叙事模式，以“实干记事”为叙事主线，铺陈甲午战败后张謇筹办团练、求索自强之路、创办大生纱厂的心路历程。

视听维度的特色彰显

双线铺展的叙事特色。剧集摒弃英雄人物神化塑造、空洞口号式说教的创作套路，采用以小见大的纪实叙事逻辑，搭建内外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外部叙事铺陈晚清社会宏观危机，以甲午战败割地赔款、外来资本大肆掠夺、封建官僚体系僵化腐朽等现实桎梏，勾勒近代民族工业萌芽举步维艰的生存环境。内部叙事聚焦张謇实干兴业历程，兴办团练、开设新式学堂、募集建厂股本、调解乡邻纠纷、安抚失地百姓等一桩桩具体实事，构成叙事核心。剧集运用多重对照叙事强化戏剧张力，构建均衡的镜像表达：海外资本侵蚀本土市场，对应张謇实业自救的中外博弈；桂嵩庆、盛宣怀等失信官僚，对比倾囊相助的沈敬夫，凸显人心善恶；一众汲汲仕途的传统文人，对照扎根乡土兴办实业的张謇，道尽两条人生道路的分野。剧集善用具象意象替代直白抒情，以含蓄内敛的镜头完成情感传递。剧中张謇筹资受挫、独自徘徊之际，手中旧伞遮风挡雨，暗喻乱世之中实业之路风雨飘摇，人物内心困顿尽数藏于物象，镜头表意细腻克制。文史共生的语言特点。剧集兼顾史料厚重底蕴与江海地域生活化质感。

一方面，剧中大量引用张謇亲笔诗文、书信与政见。台词贴合状元文人的身份底色，措辞克制铿锵，饱含家国悲愤与为民赤诚，并未做娱乐化、通俗化改编，守住了历史题材文字该有的厚重质感。另一方面，全片叙事基调悲悯而务实，描摹底层民生苦难、实业拓荒的万般委屈时，不刻意渲染悲情，客观铺陈苛捐杂税、商人背信、官僚刁难等现实困境；刻画知己扶持、家人相守的温情桥段则留白充沛，以极简对话传递隐忍大义。文史经典语句与江海乡野日常对白自然相融，贴合晚清南通地域生存语境，文风统一、层次分明，兼具历史严肃性与细腻人文温度。

写实群像的表演特征。全体演员走写实生活化表演路线，塑造出立体鲜活的历史人物群像。饰演张謇的演员精准拿捏人物多层次性格特质：身为状元文人，言行自带书卷内敛气质；面对外敌掠夺、官僚失信，眼底藏着悲愤与不屈；周旋乡邻、安抚百姓时，则放下文人傲气，温和谦卑。表演弱化戏剧化情绪爆发，于晒书、筹资绝境等场景中，借沉默、垂眸等细微神态动作，呈现弃儒从商的不舍与牺牲。配角群像层次清晰：日本商人西村、官僚桂嵩庆等反面角色表演克制，不刻意脸谱化丑化，仅依靠趋利推诿、百般刁难的行为细节，凸显资本掠夺者与旧式官僚的狭隘自私。一众正面配角各具鲜明人格，沈敬夫重义轻利，姜孟生通透沉稳，乡贤顾先生深明大义；徐端、吴道愔等女性角色演绎柔和，以隐忍成全的细微神情诠释乱世女性顾全大局的家国大义。所有角色的行为逻辑都贴合晚清时代生存背景，没有脱离历史语境的现代化情绪表达。平实落地的演绎，让百年前的江海先贤与乡土百姓走出纸面史料，拥有真实可触的生命力。

内容维度的美学构建

史学性上落地真实影像表达。剧集具备严谨扎实的史学创作根基，核心情节均依托张謇真实生平、文集书信、南通地方县志与近代工商史料打磨而成。丁忧回乡筹办团练、上书进献自强方略、募股风波、征地建厂、实业教育并举救国等关键剧情均未虚构篡改，重大历史节点、人物社会关系严格贴合史料记载。相较于纯文字史料单薄抽象的局限，剧集完整复原历史场景：晚清江海乡土风貌、官府办事流程、民间商贸规则、外商资本入侵手段、旧式税制弊病等细节高度写实，把文字里抽象的“实业困境”“民生凋敝”转化为沉浸式可视图景。

剧集客观呈现历史的复杂性，摒弃完美圣人式叙事，完整展现张謇创业途中的迷茫、挣扎与被动妥协，还原近代实业先驱在时代桎梏下的真实生存处境，兼顾史实真实性与历史思辨价值。文学性上搭建人文叙事架构。剧集突破传统历史传记“只记事、不写心” 的创作短板，形成独立成熟的文学审美架构。

人物精神成长叙事链条完整

清晰：从朝堂济世理想的破灭，到借团练护乡而认清清廷积弱本质；从确立实业兴教的救国核心路径，到奋力抵御外来经济掠夺；最终扎根乡土、以民生为本兴办实业，这条主线完整勾勒近代爱国知识分子求索救国之路的心路历程。创作中大量运用对比、象征、伏笔等文学手法，构建完整统一的叙事体系：油纸伞、古籍书卷等意象贯穿全剧，构成稳定统一的精神符号；中外势力、新旧道路、善恶人物多重对比强化戏剧冲突；前后剧情伏笔相互呼应，叙事闭环完整。文本兼具浓厚人文悲悯情怀，叙事视角不局限于主角建功立业，同时兼顾底层百姓、女性配角、同道友人的命运刻画，拓宽叙事格局。

美学性上融合刚柔情感表达。剧集打造独属于南通江海地域的写实美学，分为视觉美学、情感美学两大维度。视觉层面取景紧扣江海平原、棉田工坊、江南民居、晚清衙署原生风貌，整体色调温润沉敛，摒弃华丽浮夸的影视滤镜，贴合清末乱世压抑却暗藏生机的时代质感。镜头语言善用中远景完成群像纪实拍摄，征地议事、厂房筹建等大场面还原乡土社会原生氛围，特写镜头捕捉人物细微神态，动静镜头搭配张弛有度。情感美学刚柔共生：抵御外商经济入侵、对抗腐朽官场的主线承载家国大义的刚性风骨；家庭相守、知己扶持、体恤乡民的支线蕴藏温润民生温情。刚硬的实业救亡主线与柔软的人情支线彼此交融，消解历史苦难带来的沉重感。全片以克制、内敛为核心审美，实现历史厚重质感与人文温情的平衡统一。

精神维度的时代内涵

先贤精神激励。剧中反复引用张謇的文字，层层递进串联起完整精神脉络，成为全剧价值表达的核心锚点。“我踏金鳌海上来”消解科举状元的功名枷锁，重新定义读书人的理想追求，读书不为登科入仕，而是守护故土苍生；“和约十款，几罄中国之膏血”饱含知识分子面对家国屈辱的痛心，催生实业自救的思想觉醒；“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确立一生行事准则，摒弃虚名浮利，以实干实事作为人生追求；“通州之设纱厂，为通州民生计，亦即为中国利源计”点明实业发展初心，产业建设根本在于富民安民、守住国家经济主权；“天地之大德曰生”是全部事业的底层逻辑，实业、教育建设最终落脚守护百姓生计；“千磨百折，忍侮蒙讥，首尾五载，幸未终溃”概括实业拓荒的重重磨难，彰显百折不挠、矢志不渝的拓荒风骨。这些语录层层递进，完整勾勒张謇从状元文人到实业先驱的精神蜕变之路，构成贯穿全剧的精神内核。

文脉传播有序。深耕江海本土文脉、长期研究张謇文化的观众，能够依托影像实现深层次精神共鸣。以往研读文字史料，只能知晓张謇的事业成就，而剧集完整还原他每一次抉择背后的牺牲与煎熬：舍弃万众追捧的状元仕途，五年建厂受尽刁难非议，倾尽家产抵御外来资本，放下身段周旋乡野百姓，打破“历史名人”的符号化刻板印象，塑造有取舍、有委屈、内心柔软的凡人形象。剧中场景、器物、史实对应南通现存工业遗存，让影像故事与实体历史文脉相互印证，凸显留存张謇事业遗迹、传承先贤精神的现实意义；剧集将冰冷史料转化为可触摸、可共情的精神范本，以影像活化地方文化，成为影像叙事赋能本土文脉传承的典型范例。

时代语境观照。《江海潮生》完整展现的张謇精神，紧扣民族复兴、实体经济发展、基层建设等当代核心命题，为当下社会发展、个人成长提供了重要现实参照。其一，摒弃唯功名的功利思想，崇尚实干担当。张謇舍弃状元仕途扎根乡土，诠释了人生价值不在于虚名高位，而在于立足岗位、深耕利民利国实事的初心。其二，坚守实体经济，深耕自主产业。他不惧列强资本垄断与市场打压逆势兴业，为本土产业自强、实体经济固本发展提供重要借鉴。其三，秉持以民为本理念，实业反哺民生。张謇建厂安民、兴教惠民，印证发展以民生为落脚点，为乡村振兴、文教建设提供百年参考。其四，传承拓荒攻坚精神，持之以恒干事创业。他冲破重重阻力坚守初心，激励新时代奋斗者破局创新、踏实笃行。其五，践行实业与教育共生理念，以产业育人才、以人才兴产业，为当下产学研融合、本土人才培育提供优质范本。

江海浪潮奔流不息，张謇舍小我、为苍生、兴实业、育人才的精神跨越百年，至今仍是新时代奋斗者丰厚的精神养分。《江海潮生》以纪实影像手法复刻一段江海实业拓荒史，将乡土先贤的家国风骨、实干底色转化为可视可感的时代故事，既是书写近代江海文脉的影像志，也是映照当代发展、传承本土精神的精品力作，为江苏本土重大历史题材文艺创作树立可借鉴的成熟范式。

（江苏省张謇慈善研究中心副主任、南通市张謇研究中心学术顾问 叶沈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