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备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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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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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纸箱翻出了父亲当年的备课本,那是十来本深蓝色封面的本子,纸页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很脆了,我用指尖轻轻掀开第一页,仿佛掀开一段尘封的岁月。父亲的字迹扑面而来,一笔一画,非常工整,很标准的魏碑字体,方笔斩截,雄强劲健,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

我捧着备课本,思绪仿佛回到了遥远的新疆。父亲的手曾经握过羊鞭,赶着羊群在天山脚下走过无数个晨昏。因为一手好字和一篇篇印成铅字的文章,1982年,父亲被调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22团中学,从事教育工作。

父亲经常给我讲那些艰难的日子:“兵团的教室是土坯房,刮风下雨房顶会漏,窗户上糊着报纸抵挡风沙。冬天的早晨,学生们从各个连队赶来上学,抖落身上的雪花,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教室里弥漫,像一层薄薄的雾。”我仿佛看见父亲精神抖擞地走进教室,用冻得发红的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当天的课文题目。粉笔是劣质的,常常写着写着就断了,他不言不语捡起来继续写。渐渐地,原本吵闹的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行走的沙沙声。

父亲特别看重板书,他会提前五分钟到教室,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左上角写下课题,右边留作讲解,最下面是重点词语和名言名句。每一块板书都像一幅书法作品,布局讲究,疏密有致。他的魏碑字体写在黑板上比写在纸上还要好看,横划方起圆收,竖划力能扛鼎,撇捺舒展如翼。学生都说看吕老师的板书,就像看一本书法字帖。

父亲教书育人十七年,他在备课本上写下的不只是课文简单的解析,还会在《天山景物记》旁边批注:“让学生通过碧野的文字看见天山的美,爱上这片土地。”他在《荷塘月色》边上写:“月色是可以通感的,要让学生闭上眼睛,去闻,去听,真正感受名家朱自清写这篇文章的境界。”

在备课本的最后一页,父亲用魏碑体工工整整地抄录了一首诗:“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那是他在艰难岁月里走过的路,是他放牧时看过的风景。他把自己在天山脚下丈量过的土地、在风雪中历练过的筋骨、在孤独中承受的人生,都转化为课堂上的养分,一点一点地教给他的学生。

父亲说他放羊的时候,最喜欢看天山的雪和展翅高飞的雄鹰。羊群在山坡上安静地吃草,他就坐在石头上看远处雄伟的萨阿尔明山。有时候他会捡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天”,写“山”,写“雪”,一笔一画地写,反反复复地写。辽阔的巴音布鲁克草原上没有纸,没有笔,他就以树枝作笔,以草原空旷处为纸。天山的雪水融化了又结冰,青草绿了又枯黄,他在地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那些字,风一吹就散了,父亲总会说字写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字里的筋骨。

后来父亲把这种筋骨带到了课堂上,他耐心教学生写作文,第一件事就是要求他们把字写得工工整整。父亲说一手好字就是人的第二张名片,必须认认真真写字,踏踏实实做人。有的学生会问他:“吕老师,您的字为什么写得这么好?”他摆摆手说:“小时候练的,然后放羊的时候也天天练习。”学生们都不相信,以为吕老师在开玩笑。只有我知道那是真的,只要有空闲时间,父亲都会练习书法。

父亲的每一个字都有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我看着备课本上的字迹,每个字都如同一个个站立的人,不偏不欹,堂堂正正。

整整十七年,父亲教书育人无数,那些兵团的孩子,有的后来当了老师,有的回到农场继续扎根边疆,有的从事航天事业,有的当了高级工程师。可是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记得,曾经有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语文老师,用魏碑体在黑板上写下过最美的汉字,告诉他们人生要像魏碑体一样,端端正正,顶天立地。

我把备课本轻轻合上,轻轻地摩挲着那泛黄的封面。窗外,夕阳正缓缓地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黄。晚霞的光束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备课本上,那蓝色的封面便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恍惚间,我又想起去年父亲躺在ICU重症监护室,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手抖得厉害,再也写不出魏碑体了。可是有一天,他忽然让我拿来纸笔,颤颤巍巍地写下:“照顾好母亲,写好自己的文章。”

我紧紧握着这张纸,泪如雨下,那一刻我才明白,父亲教书育人,写了一辈子魏碑体,到最后他用尽全部力气写下的不是教案,而是托付。他把母亲托付给我,又把写作的梦想托付给我,把那些还未来得及说完的话都托付给了这一行字。字虽然不再端方,可字里的筋骨却比任何时候都坚硬。因为那是一个父亲留给一双儿女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