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车厢里的军旅年轮

第一次乘坐闷罐列车,那是1972年12月17日的事了,穿上不太合身的军装不到三天,浑身还是新布味儿,自己闻着都觉得陌生。我们从南通坐轮船到南京,而后坐上停在南京浦口站台的闷罐列车,车厢是运货的铁皮盒子,两扇大铁门一拉,就剩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线,几十号人挤在稻草垫子上,背靠背,膝盖碰膝盖,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稻草味,还有年轻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躁动。
我趴在门缝边往外看,灰蒙蒙的天空,铁道旁的树木和房屋,就像电影胶片般一帧帧掠过,火车哐当哐当,如同有节奏的鼓点,伴随着车轮与铁轨的亲密接触,一路向西。
那时候,我刚从校门走向社会不久,才到公社当了几天文书,满脑子都是电影里英雄的模样,听说部队来接兵了,就一心想参军,硬是找到时任公社书记,并说服年迈的奶奶和父母,挤进了新兵的队伍。当时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队,到哪里去,只觉得光荣,觉得新奇。好在车厢里都是老乡,有的也是同学,大多比较熟悉,就唠叨唠叨,没完没了;有的也闷闷不乐,刚离开家乡,离开父母,心中总不是滋味。天黑了,话也少了,气氛有点低沉,好像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火车到达某个小站刚停下,憋了一晚上的小伙子们顾不上招呼,一窝蜂往外涌,不大的厕所前排起了长龙。吃饭也有点乱,瓷缸子磕得叮咚响,开水桶前人摞人,我个子小,等我捧上半生不熟的饭时,又要准备上车奔赴下一个站点了。

第二次乘坐闷罐列车是1985年12月18日。时间就像一把尺子,一量就是十三年,那年我三十出头,是步兵营的教导员,带着五百多号人,全副武装,加上我曾经工作过的师侦察连,即罗盛教生前所在的红色尖兵连,乘坐一辆专列,我兼任梯队政委。这次的目的地是南疆,课目:打仗。还是那种铁皮盒子,还是稻草垫子,还是两扇大铁门,只是这次门一关上,压在心口的东西比空气还沉。
临行前一两个月,部队才完成整编,从兄弟部队补充了不少兵源。一个连队是成建制加强,还有不少刚入伍的新兵,有的战士的名字我还没记住,但看到满满十多个车厢的干部战士都可亲可爱,可在他们当中,有的还不满18岁,睫毛上还挂着孩子气,眼睛里有火,也有藏不住的忐忑。几十年的和平环境,基本上都没闻过真正的硝烟味,要去前线打仗,保家卫国,是军人之职责,也是光荣的!但打仗,不是电影,是要流血牺牲的,谁心里都明白。车厢里,有的战士趴在地上写家信,写了又揉了,有的战士在擦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有的在说话,有的默默无声,眼睛盯着摇晃的煤油灯转……一个低着头蹲在车厢角落的战士,我主动跑过去,拍拍他的肩,他抬头冲我一笑,眼睛亮得像有泪。我知道他心里怕,我也怕,可我是教导员,不能说怕。
车轮还是哐当哐当地响,但这一次,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我躺下去又起来,坐起来又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责任”二字,平时写在纸上轻飘飘的,可到了闷罐列车里,它压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临行前,我召开了营党委会,根据人员的思想状况,兵源的分布,沿途的路线,制定了周密方案,把思想政治工作网络遍布各个车厢。每到临停点,我除了主动与军供站对接外,还要参加当地的迎送仪式,感谢当地党委、政府和广大人民群众对我们的关心支持,借机激励我们的干部战士不负人民重托,用生命守护祖国的领土。还挤出时间挨个车厢走走看看,多与干部战士交流,也见缝插针召集干部和各车厢负责人会议,确保部队齐装满员抵达南疆。
闷罐列车依然在晃,但我这次不能再跟着它晃——我得稳住五百多号人的心。

第三次坐闷罐列车,那是1987年5月26日。还是那条铁路,只是方向反了——我们凯旋归队。车站上挂着大红的横幅,有人敲锣打鼓,也有鲜花和掌声,可钻进车厢,铁门一拉,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有人靠着车壁闭着眼,有人低头摆弄着胸前的军功章,更多的人什么也没戴,就这么坐着。
当年出征时的五百多号人,回来少了,那个不满18岁的青海民和的小马就没回来,留在南疆的红土地了,还有好几个,我甚至不敢想他们的名字,一想眼前就浮现出他们冲我笑的模样……车厢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哭了,那哭声被车轮的声响盖住,只有身边的人听得见。仗打赢了,可那么多在前线英勇作战的干部战士什么也没得到。他们没有说话,但我看得见他们眼底那层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怨,是委屈,不是火,是思念,是牵挂,是那种“我连命都豁出去了,为什么……”的沉默。
我是过来人,前线的每个阵地,每个哨位我都去过,一线的干部战士我都跟他们有过交流,他们在一线作战366天,没有休整过一天,接防后的第一仗,后来的抗袭扰,抗炮击,潜伏作战,修筑工事,抗洪抢险……战场上,他们轻伤不下火线,伤未愈就重返阵地,凯旋的队伍里,不少依然带着伤,带着病痛,他们这一年多在战火中的所言所行,我历历在目。可由于战争的特殊性和战场的不平衡性,立功受奖的名额有限,不少战功突出的干部战士主动把立功名额让给了负伤及牺牲的战友,让给了回家可以安排工作的西北五省的战友,绝大部分战友就成了真正的无名英雄!
看着一张张晒得黝黑、带着硝烟味且非常熟悉的脸庞,我内心百感交集。在战场上,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那是职责所系,是军人的血性,今天我们能完整地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坐在这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就是上天赐给我们最大的“功”!比起牺牲的战友,身体残缺的战友,我们已经很幸运了。战争是块试金石,它试出了我们的忠诚,测出了我们的勇气,功名利禄是过眼烟云,但战友情谊和参战的经历是我们一辈子的财富。
家乡的亲人,期待着我们回家,留守部队的战友和驻地人民群众,期待着我们凯旋。出征时,我在部队广场,请你们喝了壮行酒,回到营地,我请大家喝庆功酒,不为功名,只为团圆!
三次闷罐列车,像三道年轮,刻在我生命里。第一次,我是个愣头愣脑的毛头小子,闷罐列车对我来说是个大玩具;第二次,我是五百多人的主心骨,闷罐列车是压在我肩上的担子;第三次,我是带着兄弟们回家的老大哥,闷罐列车是一个盛满悲欢的容器。
如今铁皮盒子早就不用了,高铁又快又稳,窗明几净,可我总忘不掉那黑溜溜的车厢,忘不掉稻草垫子的味道,忘不掉车轮与铁轨撞击时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响声。那响声,有过年少的天真,有过中年的担当,有过凯旋时百感交集的沉默。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几笔,都是在这铁皮盒子里写下的。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远了,有些车厢,坐过一次,就一辈子都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