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树在静静诉说

原创 南通日报江海文学
阅读
陈汉忠
全文1,177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一棵百年荔枝树,牵系着志愿军烈士林水实的一生,承载着一段刻骨铭心、令人动容的家国记忆。

    福建漳州,依山濒海,荔枝是这片热土上最寻常,也最饱含深情的风物。生于斯长于斯的林水实,年少时曾随父亲一同在村口亲手栽下这株荔枝树。父亲盼孩子如树苗一般,向阳而生、安稳长大。自此,这棵荔枝树成了林水实心底最温柔的期盼。

    温润的荔风,吹入1949年的春天。淮海战役的炮火声响,越过千山万水,传到这座偏远的闽南小村。林水实胸中炽热的家国情怀骤然升腾。仲春四月,林水实走出涂楼村,身后的荔枝树目送他远去。四季花开花落,荔枝树愈发苍劲挺拔。白发母亲日日独坐树下,却再也等不到少年归来的身影。

    林水实在烽火硝烟中,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然世事未安,风雨难平。1950年,美帝国主义挑起侵朝战火,硝烟一路蔓延至鸭绿江边。为守护新生的共和国,林水实与无数志愿军将士并肩出征。

    1953年6月的铁原阻击战,是关乎志愿军防线存亡的关键之战,十二昼夜的浴血鏖战。敌军以密集炮火疯狂轰炸,辅以坦克集群轮番冲锋,战况惨烈至极。6月7日,敌军坦克冲破防线、直扑阵地。危亡之际,林水实毫无惧色、毅然逆行,怀揣16颗手榴弹,决然冲入敌方坦克群。

    英雄壮烈牺牲的噩耗传回故里,宁静的小山村瞬间被无尽的悲恸笼罩。一纸烈士证书,字字沉重,林水实的母亲几度悲恸昏厥。村口的荔枝树在凄风苦雨中簌簌摇曳,仿佛在为埋骨异国的游子低声哀泣。七十载光阴倏然而过,老屋旁的荔枝苗早已枝繁叶茂,日日伫立村口遥望远方,盼着远行的少年游子,早日魂归故里。

    2020年9月,第七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荣归故土,一枚刻有“林水实”的姓名印章,成为寻觅烈士亲属的关键线索。一通跨越山海的电话,打破了林家多年的平静。当年林水实奔赴沙场时尚未成家,依照家乡习俗过继的子嗣,留下三位孙辈。后辈们一直心怀敬意,亲切地唤他一声爷爷。

    时逢清明,林家老二林艺辉与兄长林艺煜专程从故乡奔赴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他们携去故乡枝头新鲜采摘的荔枝、醇香绵长的荔枝佳酿,向素未谋面的爷爷,致以最深切的缅怀与敬意。

    陵园英名墙上,十九万余名志愿军烈士的姓名密密麻麻、镌刻其上。无数鲜活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异国的烽火岁月。他们或许无故土坟茔,却从未被岁月遗忘。林艺辉兄弟二人缓缓寻觅,终于在林氏名录中找到爷爷的名字。

    “这荔枝,是盛夏蝉鸣时节采摘的,是故乡最清甜的滋味;这坛荔枝酒,是古法酿造,满是家乡醇香。”林艺辉缓缓斟酒,轻声诉说。他告诉爷爷,当年您和太爷爷亲手栽种的荔枝树,如今已长至三层楼高。愿这一杯故土佳酿,慰藉千里英魂。

    故园那棵守望岁月的荔枝树,静静见证着这一切。当年奔赴沙场的少年英雄,终于跨越七十载风霜,魂归故里。

    不久后,一队身着戎装的年轻官兵,专程走进林家小院,来到这棵承载思念的荔枝树下。英雄英灵归乡,远在千里之外的战友,跨越山海前来认亲寻根。昔日林水实所属的志愿军某团六连,正是如今北部战区某支援保障连的前身。得知先烈魂归故里的消息,连队指导员刘超满心动容,官兵们长途跋涉,行程三千余公里,奔赴烈士故乡,走访亲人、深挖英雄事迹,传承红色血脉。

    自此,连队每日晚点名总会准时响起“林水实”这个响亮的名字。话音落下,全连官兵齐声应答“到”。铿锵嘹亮,气贯长虹,让英雄永远入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