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那把芭蕉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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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德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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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父——江苏省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江苏南通市通州区教育局教研室原副主任陈有明先生,给我发来一幅照片:师父端坐在那把伴了他几十年的木椅上,白鬓如霜,眼神却依旧清亮。他手中轻摇着一把芭蕉扇,扇面的脉络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扇边缝的布框也泛着淡淡的旧黄。师父说,这把扇是四十多年前他母亲用过的。
师父的这把芭蕉扇,想来曾在苏中的夏夜里摇过最温柔的风。四十多年前,蝉鸣正盛,夏夜闷热,师祖母坐在灯下,一边摇着这把扇,一边缝补着衣裳,或是给伏案的孩子扇去暑气。扇叶扫过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个母亲掌心的温度,吹走了夏夜的燥热,也吹过了少年的读书时光。那时的师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在灯下备课、批改作业,师祖母的扇风落在他的肩头,成了最安稳的陪伴。后来,师祖母走了,这把扇便成了她留在这世间最柔软的印痕。
一晃四十余年过去,当年的青年教师成了桃李满天下的特级教师、教育专家,成了我敬重的师父。他从三尺讲台走到教研室,从青丝走到鹤发,这把芭蕉扇却一直陪着他。夏夜里,它摇走暑气;伏案时,它轻拂书页;甚至在如今的午后,师父坐在那把旧椅上,轻摇着它,扇叶划过的依旧是当年那阵熟悉的风。就像他寄来的诗稿,那些句子里的从容与热忱,何尝不是当年他母亲的扇风吹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一生的底色?
师父总说,语文的底色是人情、是烟火、是藏在寻常物件里的深情。他教了一辈子语文,教过诗词歌赋,教过文章章法,可最动人的一课原来藏在这把小小的芭蕉扇里,也藏在他笔下的每一首诗里。它不是什么名贵的古董,却比任何文物都珍贵——它是母亲的牵挂,是岁月的见证,是一位九旬老人从未放下的念想。而那些诗句便是他把这份念想酿成了笔下的温柔,一字一句,都藏着他对生活、对人情、对岁月的热爱。
我第一次见师父时,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带着粉笔灰,笑着说:“慢慢来,语文要走心。”后来跟着他学上课、学写文、学教科研,他总教我从寻常事物里找诗意,从一处老屋、一件老物件、一块石头、一片落叶……里读出人情冷暖。现在师父自己又用这把芭蕉扇,用这本诗稿,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所谓诗意,从不在远方,就在母亲摇过的扇风里,就在代代相传的念想里,就在岁月沉淀的温柔里,也就在把寻常日子过成诗的心境里。
那扇面像一道时光的门,门的一头是多年前灯下摇扇的师祖母,门的另一头是如今端坐摇扇的师父,还有他笔下那些温暖的诗句。风穿过岁月,依旧带着同样的温度。原来有些爱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物件里、藏在文字里,陪着后人,从青丝走到白发。
师父今年九十高龄,依旧精神矍铄,依旧守着他的书桌、他的旧椅,还有这把母亲留下的芭蕉扇,守着他的笔墨与诗心。我看着照片里的师父,忽然明白,所谓长寿,从来不是岁月的长短,而是心里始终装着一份柔软的念想,装着一份不曾褪色的深情,装着一份永远年轻的诗心。这把芭蕉扇摇了四十多年,摇走了无数个夏夜,也摇出了师父满头的白发,却摇不散那份母子情深,摇不散那份藏在烟火里的温柔。就像他的诗稿,写了一辈子,写过风雨晴暖、写过人间烟火,始终写不尽这份藏在心底的热爱。
我曾在赏奇石时,见过许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石头,却从没有哪一件像这把芭蕉扇一样,让我如此震撼。它不是石,却比石头更坚韧;它没有华丽的纹饰,却比任何艺术品都动人。因为它的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一位母亲的目光;每一次轻摇里,都藏着儿子的思念。而案头的诗稿便是这份思念开出的花,带着晚晴的光,温柔了岁月,也照亮了跻身名师徒弟群中的我。
想起苏轼那句“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最安稳的凉意从来不是天降的雨,而是母亲摇过的扇风,是岁月沉淀的温柔。师父的芭蕉扇摇了四十多年,摇的早已不是风,是念想,是传承,是一位九旬老人对母亲最深沉的敬意,也是他对生活最本真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