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档案文件遗产撷珍——《张謇家书》: 跨越百年的家风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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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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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市档案馆保管的《张謇家书》,包括清末状元、爱国企业家张謇(1853—1926)写给其儿子张孝若(1898—1935)的125封信,2025年入选第一批《江苏档案文献遗产名录》。张謇以实业、教育、慈善兴南通,推动中国教育近代化,其家书聚焦德智体全面培育,倡导个人求学与志向同国家前途相联。《张謇家书》不仅为当代家风家教建设提供了深刻启示与鲜活范例,更是研究张謇政治主张、经济思想、文化观念、教育实践及社会公益活动的第一手佐证材料,兼具历史价值、文献价值与现实教育意义。
百年家书的流转传承
《张謇家书》形成时间大致为1909年至1916年。张孝若曾将这些信精心修裱成册,题名为《父训》。《父训》分为三个部分,分别题名“父训卷一”“父训卷二·时旅青岛大学”和“父训卷三·时父任国务员旅京师”,各有48、30和47封。
“父训卷一”是张謇给年仅10多岁便离家赴南通、青岛等地求学的张孝若的信;“父训卷二·时旅青岛大学”主要是张謇给已经成年经常外出游学、游历,赴法、比、荷、德、瑞士、意、英、美、日等国考察的张孝若的信;“父训卷三·时父任国务员旅京师”主要是张謇任南京临时政府实业部大臣期间给张孝若的信。张孝若在《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中讲道:“我有好几回离开我父,出外游学游历有事,少则三二月,多则一两年,我父总有家信给我,问我求学、身体情形;告诉我国事家事怎样;教我要注重农事;诫我勿热中好名。”张謇在不同时期给张孝若写了多少家书,已无法确切考证,但留存下来的也不少。《父训》除了进行修裱外,上下各有樟木板作保护,并单独保存,足见这部分家书在张孝若心中的分量。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张謇家书被接收进南通市档案馆。1980年代至本世纪初,茅家琦教授等国内外知名的张謇研究专家曾来南通市档案馆鉴赏过张謇家书原件,均肯定为张謇亲笔所写、各卷卷封“父训”等字迹确系张孝若亲笔所书。1999年5月,张謇嫡孙、张孝若之子张绪武先生来南通市档案馆察看并鉴赏了张謇家书原件,亦肯定为张謇亲笔所书。
“父教育母实业”底色下的成长擘画
张謇出生于海门常乐镇,作为一位农家子弟,历经千般苦读、万般磨砺,1894年高中状元,达到了读书人所能抵达的人生阶段性巅峰。然而让张謇由杰出人士演变为伟大人物的原因,不是继续沿着仕途走下去,而是他开辟了一条前人未曾探索过的现代化的道路。在张謇的心目中,教育是启迪民智、富强国家的基础。1920年,张謇在《谢参观南通者之启事》中提及“举事必先智,启民智必由教育,而教育非空言所能达,乃先实业。实业、教育既相资有成,乃及慈善,乃及公益”。这是张謇实业、教育迭相为用,父教育、母实业思想的具体阐述。
张謇以1895年创办大生纱厂为起点,在南通举办实业、教育和慈善,使南通一度领风气之先,蜚声全国,也造福了一方百姓。作为教育家的张謇,在南通系统地兴办了普及教育、师范教育、实业教育、高等教育。张謇还与震旦学院、复旦公学、吴淞商船学校、中国公学、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国立东南大学等学校的创立或发展联系在一起。张謇丰富的教育思想及实践,直接推动中国教育的近代化进程。在为南通县内外的教育事业奔走呼号时,尽管日理万机,张謇对张孝若的教育从未缺席,中年得子的张謇对唯一的儿子的家庭教育倾注了心血。
张謇对儿子的培养是有明确的路径的。1904年,张謇在常乐镇家中设立家塾,聘请日本女教习教授体操、算术、音乐、图画,兼习幼稚游戏之事;延本国教习教授修身、国文之事。张謇对儿子的教育,是希望在体育、德育、智育三方面并进的。1905年9月,通州师范学校附属小学校试办,张孝若成为第一批学生。在小学阶段接受系统的教育后,1913年2月,张孝若赴中德合办的青岛特别高等专门学堂就读,6月回南通,9月改学于上海的震旦学院。在这个阶段,张謇希望张孝若能学好英语,为日后的留学作准备,留学的目的地是欧美,学习的方向是实用技术。这符合张謇一直坚持的做事需要世界眼光的原则:“凡百事业,均须有世界之眼光,而后可以择定一国之立足之地;有全国之眼光,而后可以谋一部分之发达。”1917年,张孝若赴美游学,据他1917年12月10日在《通海新报》刊登的启事,“插入矮容商业专门高等学校三年级,并日至纱厂实习管理法”,张孝若1918年回国。张孝若回国后先后担任南通淮海实业银行总经理、南通县自治会会长、大生第一纺织公司董事长等职。
藏于笔墨间的牵挂与寄望
1909年至1916年,张孝若从11岁长成18岁,是他养成人格、强健体格和汲取新知的关键期。这个阶段也是中国社会剧烈变革的时候,清帝退位,民国肇始。对于张謇来说,正处于他人生的另一个巅峰期,他在南通经营的各项事业渐入佳境,在国内政治舞台上也拥有一席之地,无论是推动立宪,还是南北议和,张謇都在其中发挥着独特的作用。在此期间,张謇出任北洋政府的农商总长,希望将自己的现代化实践在更大的范围内推广。尽管日理万机,张孝若始终是张謇的牵挂,“父在外终日不闲,一到晚间无客不办事时,便念我儿”,“年老远客,于骨肉之人记念尤切也”。张孝若的来信,“以儿所叙,能使父如在家庭,如行通海间村路也”,让张謇一解思念家乡和亲人之苦。
张謇家书属典型的中国传统纸质文书,用墨笔在宣纸上书写而成。家书用字随意中见功力,大多为行楷,也有少量草书,充分体现了张謇书法行笔沉稳、潇洒流丽、苍劲有力、一气呵成的风格。家书是至亲之间的内心交流,不是用于展示和出售的作品,其笔墨是张謇内心情感和书法功力的自然体现,一些不便为人言的思想,在家书中都能够流露。张謇通过家书传递的不单是对张孝若的牵挂,更多的是鞭策和激励。张孝若在《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中饱含深情地回忆父亲“望我成立做人,比什么也殷切,导我于正,无微不至”。而其中的核心,是培养张孝若的爱国情怀。张謇身处中国积贫积弱之时,走的是一条实业救国和教育救国的道路,他勉励张孝若“无子弟不可为家,无人才不可为国。努力学问,厚养志气,以待为国雪耻”。张孝若的为人处世是张謇的关切点,张謇说“我仅一子,一坏即无后望。我老矣,不得不为久计也”,希望张孝若“自重自爱”“养成一种高尚静远沉毅之风,不至堕入浮嚣浅薄诞妄之路”。
对于学习,张謇勉励张孝若“须耐心向学,不必忧寂寞”,告诫张孝若“勤学须有恒,不可或作或辍”。还要尊重老师,友爱同学,“对教师须温敬,对同学须谦谨”。张謇吩咐张孝若在学习之余,作适量的运动。透过家书,能感受到张謇对时局的忧虑、对官场的厌倦以及对革命的无奈;能体味到张謇对大家庭成员的骨肉感情,与朋友的友谊;更能体会到作为一个农家子弟对土地深深的眷恋,“父顷在垦牧,觉得可爱之地,可为之地,中国无过于此者”“儿宜自勉于学,将来仍当致力于农,此是吾家世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