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大以来，党中央把廉洁文化建设摆在全面从严治党的重要位置，强调把加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作为一体推进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基础性工程。廉洁文化建设不仅需要制度约束和纪律要求，也需要价值滋养和文化引领，通过文化力量推动廉洁理念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重要精神支撑，也是新时代推进文化建设、提升治理能力的重要资源。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正是推动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重要实践领域。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使其在新时代展现新的生命力。

对于南通而言，张謇文化并非停留在历史记忆中的符号，而是一种仍然影响城市发展的精神资源。如何从张謇实践中提炼具有时代价值的廉洁理念，并将其转化为廉洁文化建设的有效载体，使历史智慧更好服务现实治理，是新时代地方廉洁文化建设值得探索的重要方向。

一、张謇人生选择中的廉洁底色

张謇的一生，有两个数字值得关注。一个是“42岁”。这一年，他高中状元，成为晚清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成功者；另一个是“69家”。这是后来大生集团鼎盛时期形成的产业规模，涵盖纺织、垦牧、油厂、面粉、运输、水利等多领域。

一个传统社会中的状元，一个近代中国的企业巨擘，本可以拥有令人羡慕的个人财富和社会地位。然而，张謇最终留下的，却并不是一个富甲一方的商人形象，而是一种面对权力不谋私、面对财富不失守、面对事业不忘公的廉洁品格。

（一）放下“状元光环”：一个士人的权力选择

按照“士农工商”的传统价值观，张謇本可以拥有一个标准答案。15岁开始参加科举，经历近三十年苦读，42岁高中状元。对于时人而言，状元不仅意味着个人荣誉，更意味着阶级身份转变的机会。

然而，张謇所处的时代，并不是一个可以安享功名的时代。甲午战争失败后，民族危机不断加深，清王朝积弊日深。长期的科举经历和庆军任职经历，使张謇逐渐认识到，个人官位的提升，并不能改变国家积弱、社会困顿的现实。

对于一个已经获得最高功名的人而言，留在翰林院、等待仕途升迁，是一条更为安稳的道路。但张謇最终选择了一条充满风险的道路——离开传统仕途，投身实业和社会建设。

他曾说：“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这句话的分量，恰恰在于说出这句话的人，已经拥有了“官”的资格。张謇并不是简单地否定官职，而是在重新思考权力的意义。在他看来，权力如果不能回应国家需要、解决现实问题，就可能沦为个人追求地位和利益的工具；个人身份越高，承担的公共责任也应越大。

因此，从状元到实业家，并不是一次简单的职业转换，而是一名传统士人对于权力价值的重新选择。这种不把身份当作谋取个人利益资本，而是将个人能力转化为公共责任的选择，构成了张謇廉洁文化中最初的价值底色。

（二）办“大生”兴百业：一个企业家的财富观

如果说放弃仕途体现了张謇如何看待权力，那么创办实业，则体现了他如何面对财富。

“状元下海办厂”，本身就是一次颠破世俗的突破。但更重要的是，张謇进入商业，并不是为了寻找另一条积累个人财富的道路，而是试图通过实业解决国家和地方发展的现实问题。

大生纱厂的创办，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从筹办到建成，仅资金募集就耗费五年时间。面对资金不足、经验缺乏、社会质疑等困难，张謇没有退缩。大生纱厂建成后迅速发展，并逐渐形成以纺织业为核心，延伸至垦牧、油厂、面粉、轮船、水利等领域的产业体系，鼎盛时期的大生集团拥有数十家企业，形成近代中国少有的产业布局。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张謇创造了多少财富，而是他如何看待这些财富。张謇提出“父教育而母实业”。在他的理念中，企业经营不是财富积累的终点，而是推动社会发展的手段。

因此，大生企业发展的同时，张謇将大量资源投入教育、文化和公共事业建设：兴办学校，培养人才；建设博物苑，保存文化；推动水利建设，改善民生；参与交通建设，促进区域发展。这些实践背后体现的，不只是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更体现了一种廉洁财富观：财富可以创造，但不能被经营者视为个人私产；企业可以盈利，但不能成为个人谋利的工具。

更难得的是，在拥有巨大商业资源之后，张謇始终保持严格的公私边界。据记载，“从开公司之时起，直到逝世为止，无论个人生活如何困难，也从未在大生账上挂欠一文”。这句话，揭示了张謇廉洁精神最直接的一面：真正的廉洁，并不仅仅是不收不贪，而是在拥有资源之后，仍然能够明确哪些属于公共，哪些属于个人。

（三）改造“大生”：从个人威望走向制度治理

张謇廉洁价值的另一重要体现，在于他没有把企业治理建立在个人威望之上。

大生纱厂创办之初，不可避免带有旧时代管理方式的影响，存在权力集中、封建剥削和家长式管理色彩。但张謇逐渐意识到，一个企业如果长期依靠创办者个人能力和个人威望运行，就难以形成稳定的发展机制。因此，他推动制定《厂约》等制度规范，对企业经营管理进行调整，使大生逐渐从依靠个人权威走向依靠制度运行。后来，张謇赴京任农商总长时，参与制定《公司条例》等经济制度规范，也是这一理念的延伸。

这一过程体现出一种重要的廉洁治理逻辑：如果组织运行依靠“一个好人”，那么廉洁只能是一种偶然状态；只有让权力运行有规则、资源使用有程序、管理行为有边界，廉洁才能成为稳定机制。

（四）一生修身自律：从个人修身到家风传承

张謇廉洁自律，并不是功成名就之后突然形成的。早在青年时期，长期科举求学和人生磨砺，就塑造了他的品格基础。这种自律，也深刻影响着他的家庭。

张謇一生重视家风建设。他与徐夫人相伴35年，徐夫人勤俭贤淑，不仅料理家庭事务，更支持张謇兴办事业。张徐夫妇共同形成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富贵之家，而是一种重视节俭、责任和读书立品的家庭文化。

张謇晚年曾评价自己的家庭：“我家外面，看似富贵人家，又似农村人家，然不是寻常农村人家；是读书为善守礼务本人家，不喜虚华，不谈势利。”这句话，正体现了他对于家庭财富与精神价值关系的理解。

即使事业鼎盛时期，张謇仍要求家人节俭生活。他曾写信嘱咐吴夫人：“衣服不必多做，裁缝即可省。”自己也并未因事业成功而改变生活习惯。民国时期，他仍要求家人将旧棉裤拆洗后继续使用。这种近乎苛刻的节俭，并非吝啬，而是一种对物质欲望的主动约束。

对于唯一的儿子张孝若，张謇同样没有因为家庭财富而给予特殊优待，而是反复告诫其要自爱自重、勤学立品。他曾写信教育儿子：“人生信用，作事作人一而二二而一，若人格无亏，则事即艰厄，不至失败。”在张謇看来，一个人的事业可以失败，但人格不能失败；财富可以失去，但品格不能丢失。

1921年，69岁的张謇将古人诫子名言整理为《家诫》，镌刻于石屏之上，希望子孙后代“修身谨言、勤俭耐苦、忠信笃实”。这不仅是一份家训，更是他一生廉洁实践的总结。

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同样需要这样的文化积淀。只有让廉洁从制度要求转化为个人习惯，从个人修养延伸到家庭教育，从家庭家风融入社会风尚，廉洁才能真正成为一种稳定持久的价值追求。

二、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内涵要求

党的二十大以来，党中央把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摆在全面从严治党的重要位置，强调把加强廉洁文化建设作为一体推进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基础性工程。廉洁文化建设看似是在建设一种文化，实质上是在回答一个重要问题：如何让廉洁要求从外在约束转化为内在自觉。2022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意见》，明确提出要“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涵养克己奉公、清廉自守的精神境界”；《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三年行动计划（2025—2027年）》进一步强调，要结合地域特色、文化资源和实践基础，推动廉洁文化建设更加深入、更具特色。

（一）廉洁文化建设需要从“知道”走向“认同”

廉洁教育要解决“知”的问题，但廉洁文化建设更重要的是解决“信”的问题。现实中，一些廉洁教育之所以难以产生长期影响，并不是教育内容不丰富、形式不多样，而是在于教育内容与干部员工的工作经历、生活体验和价值判断之间存在距离。

对于基层企业而言，员工每天面对的是具体的经营场景和现实选择：如何处理业务发展与合规要求的关系，如何看待个人利益与组织利益的关系，如何在市场竞争中坚持诚信原则。这些问题很难仅靠抽象说理得到解决，更需要一种能够引发情感共鸣、价值认同的文化力量。

因此，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不能停留在“告诉大家什么不能做”，更要回答“为什么这样做”。只有将廉洁理念融入具体文化环境，使其变得可感知、可理解、可接受，才能真正实现从纪律要求到价值自觉的转变。

（二）廉洁文化建设需要从“统一表达”走向“地方特色”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蕴含着丰富的廉洁思想资源，而地方文化则为这些价值资源提供了具体载体。中央关于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相关部署，多次强调要充分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红色文化和地方特色文化资源，打造具有地域特点的廉洁文化品牌。

地方文化的优势，在于它与群众之间具有天然联系。一座城市中的历史人物、一处承载记忆的文化场所、一段代代流传的精神故事，并不是简单的展示素材，而是一个地方共同价值观念的集中体现。当廉洁文化与当地历史传统相结合，廉洁教育就不再是“外部输入”的要求，而成为“身边存在”的精神资源。

对于南通而言，张謇文化正是这样一种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文化资源。张謇不仅是南通近代发展的重要推动者，也是这座城市精神品格的重要塑造者。他在实业经营、社会建设和个人修养中的价值选择，已经融入南通城市发展的历史记忆之中，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提供了独特的文化基础。

（三）廉洁文化建设需要从“历史记忆”走向“现实价值”

挖掘地方文化资源，目的并不是简单重复历史故事，也不是将历史人物符号化、标签化。真正有生命力的廉洁文化建设，需要从历史实践中提炼能够回应现实问题的价值理念。

张謇之所以在今天仍具有启发意义，并不只是因为他创办了多少企业、兴办了多少学校，更在于他在人生选择中体现出的价值判断：如何看待权力与责任，如何处理财富与社会，如何平衡个人发展与公共利益。这些问题，在今天的企业经营和社会治理中依然存在。

因此，地方文化资源的价值，不在于提供更多教育素材，而在于提供一种思考现实问题的价值参照。将张謇文化中的责任意识、规则意识、义利观念和家风理念转化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资源，正是推动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重要体现。

三、张謇文化在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中的活化利用

张謇廉洁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留下了多少历史遗迹，也不在于讲述了多少人物故事，而在于其中蕴含的价值选择，仍然能够回应今天关于权力、财富、责任和治理的问题。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不能简单停留于人物纪念、事迹展示和集中教育，而应推动历史资源转化为现实载体，让廉洁理念从“听得到”变为“感受得到”，从“看得见”变为“用得上”。

（一）打造沉浸式廉洁文化课堂，让历史人物“活起来”

廉洁文化建设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形成价值认同。相比抽象的纪律要求和理论宣讲，真实的人生经历更容易引发情感共鸣。因此，挖掘张謇廉洁文化资源，不能简单停留于介绍“张謇做了什么”，而应进一步展现“张謇为什么这样选择”。

可以依托张謇纪念馆、张謇故居、大生纱厂旧址等文化资源，打造沉浸式廉洁文化教育课堂，将张謇人生中的关键节点转化为具有现实意义的教育案例。例如，通过“状元之后如何选择”的场景，引导思考权力与责任的关系；通过“企业成功之后财富如何使用”的案例，引导理解经营发展与社会责任的关系；通过“大生企业治理变革”的故事，引导认识制度约束对于廉洁治理的重要意义。

同时，可以借助影视作品、纪录片、短视频等现代传播方式，增强张謇廉洁文化的传播力。近年来，以张謇为题材的文艺作品不断涌现，也说明历史人物只有进入当代叙事，才能重新焕发生命力。廉洁文化建设同样需要从单向传播转向互动体验，让人们在故事中理解价值，在选择中感受廉洁。

（二）打造张謇廉洁文化主题游，让城市空间“转起来”

廉洁文化建设不仅存在于课堂之中，也可以融入城市空间。南通的特殊之处在于，张謇并不是停留在书本中的历史人物，他留下的企业、学校、博物馆、水利设施和城市建设成果，已经成为城市发展的组成部分。这些空间资源，为打造具有地方特色的廉洁文化体验线路提供了基础。

可以探索建设“张謇廉洁文化主题游”，以张謇一生的人生选择为主线，将分散的历史资源串联起来，使游客在城市行走中感受廉洁价值。例如，可以围绕“状元之志、实业担当、公共责任、制度治理、家风传承”等主题设计线路：

在张謇纪念馆、故居等场所，感受一名传统士人如何放下个人功名，将个人理想融入社会责任；在大生纱厂等工业遗存中，了解一个企业家如何创造财富、约束财富、回馈社会；

在博物苑、学校、水利等公共建设遗存中，理解企业发展如何转化为公共价值；在《家诫》等文化资源中，感悟廉洁如何从个人修养延伸为家庭传承。

通过这种方式，廉洁文化不再只是展板上的文字，而成为可以观看、体验、思考的城市文化实践。它将历史遗存转化为教育空间，将城市记忆转化为价值资源，使地方文化优势真正服务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

（三）推动张謇廉洁理念融入治理实践，让文化力量“用起来”

廉洁文化建设的最终目的，不是让人记住一个历史人物，而是让其中蕴含的价值理念影响现实行为。现实中，一些廉洁教育容易出现“教育归教育、工作归工作”的问题，根源在于文化理念没有转化为治理实践。张謇廉洁文化的价值，就在于其中蕴含的权力观、财富观和制度观，能够为今天的治理提供价值参照。

在机关单位中，可以将张謇“不以权谋私、以公为先”的选择转化为权力观教育，引导干部认识到权力来自责任，而不是个人资源。在企业经营中，可以将张謇“创造财富但不占有财富”的理念转化为诚信经营、合规管理和社会责任建设，引导经营主体正确处理企业利益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关系。在组织治理中，可以借鉴张謇推动企业制度建设的实践，将廉洁要求融入制度流程，使权力运行有边界、资源使用有规范、管理行为有依据。通过这种转化，廉洁文化不再是制度之外的补充，而成为促进制度执行、提升治理效能的重要精神力量。

（四）推动张謇企业家精神代代传承，让廉洁文化“留下来”

廉洁文化建设是一项长期工程。制度能够约束行为，但稳定的价值选择，需要通过长期文化滋养形成。张謇廉洁文化的重要意义，不仅在于他个人一生的选择，更在于他留下了一套关于做人、做事、治家的价值理念。

因此，地方廉洁文化建设应推动张謇廉洁文化从“人物纪念”走向“精神传承”。可以通过青年教育、干部培养、企业家培训、家风建设等形式，将张謇面对权力、财富和责任时的价值选择转化为现实教育资源。当廉洁从一种外在要求转化为内在追求，从一次教育活动转化为长期文化滋养，张謇廉洁文化才能真正成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中的地方特色资源。

结语

一方水土孕育一种精神，一种精神影响一座城市。地方文化资源之所以具有生命力，不在于它承载了多少历史故事，而在于其中蕴含的价值理念能够回应时代问题、服务现实治理。推动张謇廉洁文化创造性转化，并不是简单复述历史人物事迹，而是需要找到历史智慧与现实需求的结合点。让张謇文化从展陈空间走向教育场景，从历史记忆走向现实实践，才能使地方文化真正成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重要支撑。

（作者系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