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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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燕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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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怕风。

小学体育课八百米,我永远落在队尾。发令哨一响,同窗如离弦之箭飞出。我刚冲出五十米,心脏便擂鼓般撞着胸腔。起初,跑道上迎面扑来的风不过是令人口干舌燥,接近终点时,逐渐锋利如薄碎玻璃,割开喉咙,血腥味混着铁锈味翻涌上来,令人头晕干呕。身后体育老师的哨声步步紧催,我所有的窘迫、气喘、无力尽数被风摊开在日光底下,无处躲藏。

那时我认定,风是与我作对的敌人。它专挑我最弱的时刻袭来,把我的狼狈暴露无遗。我暗下决心:往后能避就避,绝不主动奔赴有风的跑道!迈过而立之年,无数细碎难言的情绪悄然堆积,急需一处安放的出口。某个傍晚,偶然迈开步子慢跑,竟发现唯有脚步起落间,纷乱思绪才能暂时沉降,从前被迫承受的奔跑,忽然成了自我安顿的途径。久而久之,我定下每日五公里的习惯,主动一头扎进四季流转的风里。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风有万千种模样。夏末傍晚,塑胶跑道被落日烤得发软,空气仿佛被凝固,只能依靠奔跑划出一丝微薄凉意,脚步一停,清爽也随即消散。暴雨来临前的风则厚重滞闷,每一次向前迈步都要与气流抗衡,跑程过半,身体里渐渐撑起一张白帆,在对抗里逐渐生出坦荡快意。冬日清晨,西北风反复摩挲面颊,初时刺痛,久跑之后体温消融寒意,反倒留下一层温钝的暖意。有时细雨裹挟长风,雨丝斜斜地抽打脸颊,如细沙轻拂。在风的长久相伴之下,我的心底悄然生出权衡:热时盼清风消暑,寒时惧冷风侵骨。我慢慢开始挑剔风的分寸,渴求一切外物顺着自己的心意运转。

这份藏在日常里的执念,在一场十五公里越野跑比赛中全然显露。起跑两公里,薄汗浸透衣衫,心底盼着一阵野风驱散燥热。好不容易一路踉跄攀上山顶,两山豁口间的长风浩荡而至,瞬间扫净山间薄雾,整片山谷的美景铺展在眼前。只觉清风是难得的馈赠。下山却是另一重煎熬,体能早已抵达临界点,冷风穿透能挤出水的衣衫,一旦停下脚步,寒意直钻骨缝,只能拖着乳酸堆积的双腿,忍着脚底三四个水泡的疼痛缓慢挪行。此刻的风带着压迫感,伺机等候我崩溃的瞬间。

上山盼风,下山畏风;燥热时翘首等候,寒凉时缩肩躲避。多一分寒、少一分闷,早来或晚来,都不合心意。可天地长风从不会迁就人的私心,它自在来去,从头顶倾泻而下,又从骨缝穿行而过,将我所有的权衡、算计、苛求,吹得支离破碎。我想要的温柔,风无从知晓;它带来的无常,我无从掌控。真正困住我的从来不是风,是总想掌控万物、不肯接纳缺憾的自己。

越野跑比赛结束,我又回到每天五公里的日常节奏里,四季的风循环往复吹过跑道,我也慢慢放下心里那点较劲。年少时怕风伤人,后来又总挑剔它不合心意,如今不再刻意分辨冷热快慢,风就只是风而已。它自有去处,我也只管往前走。

某天清晨慢跑,风从身后漫上来,裹住一身汗湿,像轻轻拢了拢后背。不必躲,不必盼,更不必事事强求称心。它吹它的万里长风,我也早已跑出遥遥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