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追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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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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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唯一让我这老心脏扑腾扑腾的,是今年夏天我家阳台那盆昙花。
养了三年,它终于憋出两个花苞,圆鼓鼓的,像悬在枝头的秘密。邻居老刘拍胸脯:“后半夜开,准了!”于是,我开始夜间站岗,举着智能手机,老花眼对不准焦,活像端机关枪扫射夜空。连续蹲守三晚,腰都快折了,却意外发现对面楼新搬来的王奶奶每晚也举着相机,朝同一个方向“瞄准”。
隔空喊话是门技术活——压低嗓门,抻长脖子,像两个特务对暗号。原来她拍花开,我拍花谢,她说这叫“有始有终”,我说这叫“分工明确”。就这么着,咱俩组成了“夕阳红二人组”,每晚十时准时在各自阳台就位,手势交流:她指指花苞,我竖竖大拇指,月光下俩白发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啄木鸟开会似的。
最疯那晚来了。花苞鼓得像要炸开,王奶奶突然喊:“今晚准开!”可我家阳台角度刁,拍不清全貌。我一拍大腿:“搬梯子!”她颤巍巍举着补光灯追到我家来:“你慢点!”我吼:“您扶稳梯子,我上去拍!”她吼回去:“你帕金森手抖,还是我来!”最后方案折中,我骑在梯子顶端,她拿晾衣竿挑着灯给我打光。凌晨两点半,昙花真开了,白花瓣一瓣一瓣往外翻,像在伸懒腰。我“咔嚓咔嚓”按快门,她在底下喊:“拍到了吗?”“拍到了!”“好看吗?”“比咱俩都好看!”月光下两个老家伙乐得直抖,晾衣竿晃得灯光乱窜,活像偷地雷的。
花谢是第二天清晨的事。我特意调了两杯鸡尾酒,王奶奶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这酒和我前夫一样难喝。”我嘴比脑子快:“那我比您前夫强,至少我还给您递纸巾呢。”她愣了一秒,笑得直拍大腿,假牙差点飞出来。
笑着笑着,我心里那根弦突然被拨了一下。三十年前女儿婚礼前夜,她心爱的八音盒摔坏了,我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结果连夜拆开修,弹簧崩飞三根,齿轮装反两个,最后八音盒彻底成了哑巴。婚礼上女儿打开礼盒,发现八音盒不响,眼圈当场红了,却冲我笑着说“没关系,爸。”那个笑像根刺,扎了我三十年。
上周女儿回来看我,我灌了半瓶白酒才敢坦白。她听完愣住,然后把我剩下的半瓶酒抢过去自己灌了一口:“爸,那八音盒早就不转了,我哭是因为看见您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好多,心疼。”我鼻子一酸,她却搂着我肩膀晃:“再说了,您给我缝的婚纱暗扣比八音盒重要一万倍!”
你看,人生的“没能实现”有时是误解,有时是惊喜。就像那盆昙花,我们追的是花,记住的却是举着晾衣竿的狼狈、呛人的劣质酒,还有月光下差点飞出去的假牙。
如今王奶奶成了我的固定牌友,每周三雷打不动来打升级。昨天她甩出一张大王,突然漫不经心地说:“嗨,对了,那晚的鸡尾酒其实后来我想想觉得挺好喝的。”我老脸一红——像昙花开了。
晾衣竿还靠在阳台角落,再没用过。但每次看见它,我就觉得,人生后半程的冒险可能就藏在下一个花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