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郑忠追忆恩师王湛

1992年，江苏省首届青年科技博览会，时任副省长王湛接见金奖得主郑忠。此时郑忠的身份是海安丝绸印染厂工程师，而王湛一眼认出——这是他六年前南通师专的学生。

南通市委书记吴镕与郑忠亲切交谈。

学弟、南通大学艺术学院院长张卫教授发来消息：王湛老校长8月10日下午两点在南京鼓楼医院辞世，享年80岁。

旅居习静中的我，如闻惊雷，瞬间坠入无边的悲痛与追忆。

掐指算来，从初次当面结缘，到今年整整四十年。这四十年里，我只见过他三次面，长谈三次。对寻常人而言，这或许算不上深交——然而他是教育部副部长、江苏省副省长，是为社稷苍生担大任的人；我不过一介艺术工作者，布衣之身。能蒙他如此礼遇，我早已诚惶诚恐，感恩于心。而在我面前，他始终就是一个校长、一个长者、一个老师的模样。

尤其让我一辈子感念不尽的是，第一次见面，竟因一桩事件。那次与他的汇报结果，竟改变了我们班23个人的人生轨迹——其善莫大焉。

1986年某日上午十一点多，班主任在讲台上布置下午赴上海、杭州看画展事宜，让我这个班长收好粮票费用，交代注意事项。大家欢呼雀跃。班主任刚出门，同学们正待下课，门“砰”地被蹬开，系主任一步冲上讲台，怒气冲冲地说：“不许去了，谁去谁负责！”说完摔门而去。全班愕然，情绪汹涌而至，集中到我面前。几个班委紧急商议，决定“按既定方针办”，又写了假条交到系里。于是我这个班长，带着全班25名同学中的23人，先赴上海美术馆看馆藏吴昌硕大师作品展，再到杭州看全国水彩水粉画展，按原计划一周后“完璧归赵”安全返校。不料回校后陷入系里某书记的压力，上报校方的结果是全部记过处分。

我与团支书商议后，决定找校方申诉。恰巧王湛校长在办公室，他让我详述前后经过，听完微笑着说：“我理解同学们的求学愿望，我们会对同学们负责的。”最终，“记过”变成一纸通报批评。在那个计划经济分配工作的年代，档案里没有“处分”二字，让23个同学免去了多少无端的麻烦啊！

命运真有意思——这次“意外”，又为六年后与江苏省副省长王湛的再次见面埋下了伏笔。

1992年，身为海安丝绸印染厂工程师的我，一不留神成了“发明家”，在江苏省青年科技博览会上获得发明金奖。开幕式后，组委会带嘉宾团检阅、接见获奖者。王湛副省长走在最前面，一见我便惊讶地问：“你不是我们南通师专美术八五班的班长郑忠吗？”——相别六年，老领导还记得我！真是受宠若惊。王副省长更加高兴，转身喊道：“大家快过来啊！我们南通师专美术系的学生，不仅画画得好，还是工程师、发明家，得了本届博览会金奖呢！”这一喊，大领导们都围了过来，他还把我引荐给南通市委吴镕书记。这便是与老校长的第二次零距离接触。

2005年，母校南通大学美术学院为我举办“郑忠艺术人生二十年回顾展”。我向老校长汇报，他因出差，委托秘书寄来墨宝：

郑忠同志：你要在南通大学办一个回顾画展，很有意义，既是向母校汇报，也是与南通大学师生的一次交流与切磋。你是南通师专美术专业初创时期的学生，你们的成绩让母校的老师们感到鼓舞。祝回顾展成功，并祝您在艺术实践中取得新的更大的成绩。

敬礼

王湛

2005年10月18日

2011年4月29日，“南通三人行（第二回）——郑忠、姚锦发、张卫当代艺术展”在南京美术馆开幕。此前我出于礼节，给老校长发了信息，本不敢指望——大领导事务繁忙，拨冗出席一个画展开幕式，实在微不足道。然而手机很快收到回复：“郑忠同学，我准时出席。”

江苏省副省长王湛为画展开幕式致辞

艺术家代表郑忠讲话

老校长王湛参观郑忠作品

左起：南通三人行（第二回）参展艺术家姚锦发、张卫、郑忠与老校长王湛在一起参观作品

那天，老校长王湛作了热情洋溢、精彩纷呈的致辞。开幕式后参观我的作品时，他问了许多问题，全然不像特邀嘉宾的礼节性寒暄，更像是一场师生久别后的学术交流与探讨。他认为我从师专美术系系统学习，再到工厂跨界发展，融会贯通，终于走出自己独特的艺术之路。他说：“看到你与众不同的作品，又得到理论权威的推崇，为你们在南京美术馆做这个学术研究展，我感到特别高兴，一定要坚持走下去！你的艺术之路宽广得很呢！”

这便是第三次零距离聆听老校长的教诲与鼓励。之后逢年过节，我们会互致问候，但我书生气重，不敢过多叨扰。

如今故人西辞，仰望云天——先生之德，温润如玉；先生之学，浩瀚如海；先生之恩，泽被后世。

永远的怀念。

2026年8月10日子夜于姑苏龙港花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