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个头发去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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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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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自江苏踏上归途,返回四川大凉山的老家探望双亲,我总要先到理发店,一丝不苟地染一次头发。理发师傅用焗油膏,细心地将缕缕白发浸润成乌黑,全然看不出半点儿花白的痕迹,仿佛岁月未曾留下任何沧桑的印记。
这并非出于虚荣之心,而是我实在不愿让年迈的双亲目睹我们逐渐老去的模样。
身为家中长子,我深知肩上的责任重大。兄弟四人中,有三人念了大学,我便是其中之一。大学毕业后,我离开了四川,从长江上游蜿蜒的支脉安宁河,远赴至浩荡长江的入海口。彼时,家境极为贫寒,父亲倾尽所有,甚至不知是否留足了两个弟弟继续念大学的学费,却毅然塞给我六百元钱,作为我出门闯荡的全部资本。
父母上了一定年纪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有好几次我刚遭遇身体的创伤,父亲便打来电话,说昨夜梦中见到了我。在父亲的梦中我回到老家门口,抬脚欲跨进门内,父亲却站在门口,坚决不让我进去。现实生活中,他是多么渴望我回家,可在梦中,他却如此理智。有一年,父亲的脚莫名其妙地无法站立,最严重的时候,他只能依靠自己制作的简易拐杖,支撑着走到大门外,对着我们一家可能出现的小路,望眼欲穿地凝视了好几个下午。母亲深知父亲思念我们一家,也知道这样的寓意或暗示并不好,便坚决不允许父亲再站在屋檐下朝远方凝望。
这些年里,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回到父母身边,陪伴他们度过几日温馨的时光。或许是离家在外的缘故,早些年微信刚刚兴起时,一次回家探亲,我迫不及待地在朋友圈发布了一条回到父母身边的信息。家乡的老同学、老朋友热情相邀,轮番请我吃饭聊天。别说中饭和晚饭,就连早饭都有同学精心安排。一趟探亲假结束,我却没有好好陪父母吃几顿饭。自此以后,再返回父母身边时,我总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尽量在父母身边多待一些时间,弥补那份亏欠已久的陪伴。
从基因学的角度看,我的父母至少都没有显性的白发基因,他们直到六十岁才出现白发。早些年家里穷困潦倒,他俩一个月才洗一次头发。我们在校读书时稍微讲究一些,也不过一周洗一次。可他们的头发确实很好,乌黑浓密,令人羡慕。而到了我这里似乎就不那么坚韧了,四十五岁那年,我开始出现白发,且如雨后春笋般迅猛发展,白的白、黑的黑,黑白混杂在一起,使得头发看上去总是脏兮兮的,毫无光泽可言。
也就是在四十五岁那年,我顶着那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回到父母身边。母亲见状,心疼地断定我这是写文章用脑过度所致,坚决要求我停止写作。父亲则推断我是太过操心所致,吃着自家的粗茶淡饭,却操着忧国忧民的心。其他亲戚则认为我整天忙碌不堪、太过劳累,总是得不到休息。村子里的老一辈也会拿我的头发跟我那些同学比。他们说红伟虽然没有考上初中,一辈子在村子里当农民,但老婆能干,除了农田里的那点活儿,回家什么都不需要干,闲下来不是钓鱼就是整天玩耍,如今头发依然那么黝黑茂盛,面孔依然那么年轻。还有小名“孔老二”的红列,看面相比我年轻十五岁……总之,他们似乎在说我们这些离开故乡的人都在外面受苦受罪,都比他们不划算。
于是,每次返回父母身边之前,我都要去染个头发。这样一来,看上去不仅年轻了许多,也能让父母感到欣慰,让他们也自我感觉还不太老。有时候,我还会故意犯点小错误,让他们找到教导我的机会。有好几次,我也确实故意在父母面前犯错,让他们“修理”我一番。这样做能让他们感觉到他们依然是我们离不开的家长,依然是我们心中那座巍峨的靠山。
在田野上闲逛时,夕阳温柔地照耀着纵横交错的机耕道。田埂两边熟悉的田野上,一路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和宁静安逸的小村庄。这一生多像一个梦啊!当年离开家的时候,以为将来无论何时归来都依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归来,才知当年的少年早已步入资深中年的行列,甚至已初露老态。但在父母面前,继续装个少年又有何妨呢?他们依然会用那慈祥的目光和温暖的笑容迎接我,让我心中充满力量和勇气。
有句话说得很好:“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那些天天陪伴在父母身边的人或许感受不到这份辛酸与无奈。
有一年,父亲脚上受伤在城里的医院住院,母亲在医院陪他。我跟爱人回到那片高原,除了在医院陪伴父亲之外,竟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也弄不清这一趟究竟算不算回家探亲——探亲自然是算的,但“回家”又算不算呢?
父母是我们永远的依靠和港湾,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无论我们经历多少风雨和坎坷,只要回头看看他们那慈祥的目光和温暖的笑容,心中便会充满力量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