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四荒滩上的一场祭海

《江海潮生》第17集,祭海那场戏值得停下来细品。
张謇先做通州知州的工作,想把祭海仪式挪到吕四的荒滩上,再带两瓶辣椒酱说动两江总督刘坤一,换来一句:“让本部堂去给你拉大旗、扯虎皮。”这句台词精准点破:张謇办垦牧,最难的不是钱,不是技术,而是人心。
荒滩上的人心账
吕四荒滩,涨潮是海,退潮是泥,在乡民眼里那是龙王的地盘。你要在上面筑堤、开渠、种棉花,先得回答一个问题:凭什么?凭股份?乡民听不懂。凭契约?海涂上没有衙门。凭科学?潮汛一来什么道理都不管用。所以张謇要祭海。而且不是自己祭,是从知州到两江总督,一层层把官方背书请过来。
剧中“两步走”的设计,恰好对应了张謇日记里真实的一笔:光绪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二日寅刻,他在吕四主持祭海神仪式。祝文里写“乃纠群力,闻于圣皇”——先把这件事报到皇帝那里去,让它从“几个商人的生意”变成“朝廷认可的事业”。祭海不是迷信,这是公共信用的借用。
三次祭祀:从海神到土地的工程时间表。剧中只拍了祭海一场戏,但翻开张謇日记,通海垦牧开工前后其实有三次祭祀。
第一次,就是十月二十二日的祭海神,在吕四荒滩,祭的是天地江海。这是开工祭,相当于向大海递“开工申请”:我们要筑堤了,请多照应。
第二次,同年十一月十五,天后宫落成祭。张謇亲手主持修缮的天后宫建成,行祭礼。天后宫祭的是天后(妈祖),跟海神不是一回事——海神管的是整个大海的喜怒,天后管的是行船人的平安。为什么要修天后宫?因为垦牧公司要运建材、运粮食、运农具,来来往往都是船,先把天后庙立起来,船工和灶户就安了心。
第三次,到了第二年正月二十一,祭土地神。这一次的时间点很讲究——正月里刚过“拜年潮”,等大潮汛退去,再去祭土地神。从海神到天后,再到土地,祭祀的对象一步步从远到近、从大到小,对应的工程也一步步从外到内、从堤到田:先筑外堤挡潮,再立庙安民,最后开耕殖土。
三次祭祀,不是迷信的叠加,是一套完整的工程仪式学。每祭一次,人心就稳一分;每祭一次,工程就推进一步。
翻出那篇《祭海神祝文》对照着读,更能看出张謇的用心。“规渠建防”四个字,是整个通海垦牧的工程总纲:外筑大堤挡潮,内开沟渠洗盐,中间用格堤分块。先治水,再治土,最后才谈得上耕种。这个顺序不能乱,乱了就是给潮水送钱。
海神管的是大堤能不能立住,天后宫管的是人心能不能安定,土地神管的是田地能不能出产。祭神的顺序,就是工程推进的顺序。张謇连拜神都按工程逻辑来。
影视与史实的距离
当然,剧是剧,史是史。对照着看,有两处明显的影视化处理。
一是时间。真实的祭海选在寅刻——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这是通东地区祭海的老规矩,早五更祭海神,祈求一天平安。剧中为了画面好看,放在了白天,红顶子、朝珠、仪仗都亮出来,视觉效果是好了,但也少了一点荒滩上披星戴月的肃穆。
二是仪式的“野性”。通东民间祭海,讲究杀鸡洒血、撒茶叶白米、烧全堂祃纸八十一张,是带着滨海粗粝气息的。剧中呈现的基本是官方祭祀的路子,规整有余,地气稍欠。
但这些都不打紧。一部剧能把“祭海不是迷信,是政治”这层意思拍出来,已经比大多数历史剧走得远了。
春秋笔法里的荷兰工程师
剧中还有一处值得说的春秋笔法:垦牧之初,张謇请来上海水利局的荷兰工程师奈格,先测量、再规划。画面上是洋人拿着仪器在荒滩上测绘,很有“现代性入场”的仪式感。
但史实要更曲折。1901年通海垦牧公司创办之初,根本没有什么荷兰工程师。第一批上滩涂测绘的,是南京陆师学堂第一届的毕业生——江知源、章静轩、洪俊卿等人。一群中国年轻人,带着简陋的测量仪器,在黄海滩涂的泥沼里一脚深一脚浅地摸索,把涨潮线、退潮线、土质盐度一笔一笔画出来。这是通海垦牧的第一份家底。
有了测绘数据,张謇才开始做土地规划。整个垦区由八条大堤围合,内部细分为区、匡、排、窕四级单位——区是大区块,匡是小区块,排是田块,窕是最小的耕作单元。更厉害的是排水系统:各堤的余水各走各的河港出海,互不干扰,跟内陆农田的灌排体系一样规整。这套规划在当时是什么水平?当代学者卢勇在《江苏水利史》中提到,这在中国的一些大城市都未必有这么清晰的水利分区。
那荷兰工程师奈格是什么时候来的?1905年,他应上海工部局聘请,担任浚浦局总工程师,主持治理黄浦江航道。1908年,张謇自掏腰包,请奈格来南通查勘长江,设计保坍方案——这应该是两人的第一次合作,距离垦牧开工已经过去七年了。
奈格去世后,张謇又在1916年请来了他的儿子特来克。小奈格不仅继承了父亲的长江保坍事业,还真正深度参与了通海垦牧——主持设计了蒿枝港挡潮泄洪闸。到这个时候,通海垦牧已经走过了十五年。
所以剧中把奈格提前到垦牧之初,是典型的春秋笔法:用一个标志性的洋人工程师,把“现代水利进入中国乡村”这个大趋势浓缩在一个场景里。人物是真的,合作也是真的,只是时间线被压缩了。
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怎么看待这种改编?我觉得可以用八个字: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什么是“大事”?张謇办垦牧、祭海开工、借助官方背书、引入现代水利技术——这些骨架不能错。骨架错了,就是戏说。
什么是“小事”?奈格早来几年还是晚来几年,祭海是白天还是寅刻,仪式上有没有杀鸡洒血——这些皮肉上的调整,是影视剧的创作空间。皮肉再丰富,骨架不歪,就还是严肃的历史剧。
而且换个角度想,把奈格提前到开工之初,也不全是错。因为张謇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走“现代水利”这条路,江知源们的测绘、区匡排窕的规划、各堤分排的体系,骨子里已经是现代工程的思路了。奈格父子是后来者,但他们做的事,跟张謇最初的规划是同一条路。
从这个意义上说,春秋笔法有时候比流水账更接近历史的神髓。
人对水的态度
回头再看那句“拉大旗、扯虎皮”。
张謇是什么人?状元郎,翰林院修撰,见过慈禧,跟袁世凯共过事。但状元的名头在京城好使,到了黄海滩涂,未必管用。
通海垦牧从一开始就难。地是荒滩,地权是糊涂账——灶户有灶户的滩,渔民有渔民的海,乡绅有乡绅的地契,叠在一起理不清。资金更难,招股招了好几年,认股的不少,掏银子的不多,很多人觉得“在海里造田”是天方夜谭。张謇在日记里写过,办垦牧之初,“谤议纷纭”,反对的、看笑话的、等着看他栽跟头的,大有人在。
所以他才要费那么大周折——先打通知州,再请动刘坤一,把两江总督的仪仗请到荒滩上,花自己的钱给朝廷撑场面。因为他知道,在一片没有秩序的土地上,第一件事不是盖房子,是立规矩。祭海就是立规矩——告诉潮水,我们来了;告诉乡民,这件事有靠山;告诉后来者,这里从此有主了。
一百多年过去,吕四的荒滩早就变成了良田和城镇,区、匡、排、窕的地名有些还留在当地的老地图上;蒿枝港闸几经改造,也已不在特来克当年选址的原位,但挡潮泄洪的功能一脉相承。那个寅刻的清晨,那些洒在海涂上的酒和血,那个穿着补服站在风里的状元,还有第一批踩着泥沼测绘的年轻人,还在提醒我们一件事:
人对水的态度,从来不是征服,也不是屈服。是敬,然后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