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窑火不熄的地方

原创 南通日报江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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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羽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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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踏足景德镇的时候,还是刚上大学的年纪。学校社团组织活动前往婺源,从株洲坐着绿皮火车,一路晃晃悠悠抵达了景德镇,再从景德镇转大巴去婺源。谁能想到,这一次中转,竟是很多故事的开始。

抵达景德镇已经是凌晨一时,火车站外冷冷清清,却不乏一群热情的阿姨举着牌子,问要不要住宿。我们一群懵懂的孩子,自然跟着最热情的那一位走了。不远,没几步路就到了。一间房有三张床铺,床垫摸上去潮潮的,但大家经历了火车上一夜的兴奋,早已疲惫不堪,再加上一张床位只要十块钱,便不再挑剔,倒头就睡。

那时候买火车票,是需要本人到站排队购买的,我是社团负责人,这事自然落在我头上。没睡多久,依稀记得是凌晨四时,我便带着事先收好的一堆学生证和现金出了门。早晨的火车站和夜间已然是两种氛围,人头攒动,过道里挤满了各式商贩,卖早餐的和卖瓷器的混杂在一起,这是在别处见不到的景象。排队排到一半,一位学弟看我辛苦,来给我送早饭,是一种油条和糯米糍粑拼在一起的东西,外面沾着黑芝麻粉和白糖。心想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咬下去却怪好吃的。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不知道,看到好多人在买,也没问。

买完票,我没有回住处,背着包在车站周围晃荡。大家也陆续醒来,就这么边逛边等,完成了集合。我在集市上淘到两个青花瓷球,不是特别圆,比网球大一圈,据说可以浮在水面,十块钱一个。已经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买它们,可能只是觉得特别。

去婺源的中巴车上,司机侃侃而谈,介绍景德镇,介绍婺源,也介绍自己——曾经是陶瓷厂的工人,当年技术数一数二。配合着窗外的街景,和路边那高大的青花瓷路灯柱,我自行脑补着景德镇人人都会做陶瓷的画面。

再后来,学校里有泥塑课,放假回家又翻出了小时候在陶吧里捏的瓶瓶罐罐,我爹还翻出了我更小时候用橡皮泥捏的动物。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切隐隐地给我暗示,考研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跨专业报考了陶艺。跌跌撞撞地考上了南京师范大学,从此走上学习制陶的路。

我的导师是宜兴乃至全国闻名的制壶世家。研究生同学里,有本科就是陶艺专业的“科班”,有本就是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制陶大师。大学时还仗着自以为“颇有天赋”的那点自信,瞬间没了底气,从小对成绩毫不在意的我,居然“卷”了起来。除了平日里起早贪黑,暑假去景德镇深造,便成了那几年的必修课。

再次踏足景德镇的时候,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是同样喧嚣的街景,记忆中的青花瓷灯柱看起来新了一点;陌生的是,带着对制瓷工艺的未知,需要在这一片天地里重新闯荡。

我的大本营在雕塑瓷厂的乐天陶社大空间。那是一个需要提前发邮件申请预约的公共工作室,由旧厂房改建而成,被可移动的隔墙分割成若干区域,可以根据需要随时调整。每个小区域便是专属于个人的独立空间,一张桌子、一个架子、一台拉坯机,就是全部。另有一个公共空间,摆放着更多桌子和各类陶艺工具设备,都是公用的。所有这一切,付租金便可使用。这个空间,承载了我研究生时期所有暑假的回忆。

长期在这里工作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我这样的学生,另一种是已有丰富制作陶瓷经验的创作者。而在这里最大的收获,便来自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这里像是一个无国界的乌托邦。

所谓无国界,是因为这里有很多外国人。当时的我难以想象,在一个机场大厅还没有南通客运汽车东站大的地方,竟然也是个相当国际化的都市。而这些老外来到这里,几乎都有着一个共同的信念:在中国,在瓷器诞生的地方制瓷,是陶艺师的必经试炼。原来,景德镇在外国制瓷人眼中,竟是这样一个朝圣地。

而对于我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陶艺新手,刚来时的主要目的就是练习拉坯。许多人对于陶艺的最初印象来自那部经典的《人鬼情未了》,觉得拉坯解压、浪漫。殊不知,真的要掌握这门手艺,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所以除了自己练习,我也花了很多时间看别人拉坯。

我隔壁小间待过一个极其严谨的韩国人,做马克杯、做茶壶,从泥巴称重,到每一步都要用尺量,最后架子上摆出一排排工整的生坯,不输工厂里用模具生产出来的产品。另一个做大罐子的新加坡大叔,看到我在看他拉坯,总是不吝赐教:“要把每一块泥巴发挥到极致,要让坯充满张力……”他边演示边讲解,“要把泥巴顶到它快要撑不住了才行。”周围看的人多了起来,他的坯也塌了。“你看,再多这么一点,它就塌了。”大家笑归笑,他做的罐子,后来都被买空了。还有个励志的美国光头大叔,本是清洁工,利用休假时间做陶艺,如今已成为职业制陶人。他说他的作品在美国乡村集市卖得很好,以此为生。他什么都做,从不修坯,说修了坯,手与泥巴接触的痕迹就没有了,而他喜欢那个痕迹。所以尽可能一次成型,在拉坯时就控制好造型与厚度,后续不再处理。而能够让全场围观的,是大空间里的保洁阿姨。她工作之余偶尔拾起别人丢弃的废泥,利落地揉好,摔在拉坯机上,用非常传统的中式手法旋出一个大碗。在众人掌声中,她笑着把碗揉了,继续拿起扫帚。

直到后来,我也会被人围观,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大家每天与泥巴打交道。每天的寂静会被一声“马姿,优挑包马姿”的吆喝打断,不管手里的活儿有没有干完,大家都会冲出去。开始我自然听不懂,后来才知道喊的是“油条包麻子”——第一次在景德镇火车站吃的那口热乎早饭,就是它。随后大家边吃边聊,充满欢声笑语。

这里的语言只有泥巴。即便语言不通,用手、用泥巴便能表达。大家心无杂念,只想着如何与泥巴对话。我想,这便是乌托邦的意义。泥巴不管你是哪国人、什么流派,它只回应你的手。而景德镇亦是如此——它不评判你的理念是对是错,它只给你泥、给你火、给你一个位置。

再回头去看景德镇的历史,几百年来就是这样——不同地方的工匠带着各自的手艺聚到昌江边,用着同一座山上的高岭土,进着同一座窑炉的温度,不仅能烧出青花瓷、玲珑瓷,还能仿龙泉的青,学定窑的白,能把南方的灵秀和北方的雄浑都装进同一座窑里。这不是技术能解释的事,而是这块土地有一种罕见的宽厚——它不问你从哪里来、要做什么,只提供泥、火,和一种默许:你来,你试,你做你的。于是千百年来,什么流派的人都来了,什么想法都留下了,什么风格都找到了自己的窑位。

毕业后我还坚持一年去一次景德镇,持续了两三年。再往后工作忙了,便不那么频繁了。偶尔心痒,也只是回去看看,找朋友叙叙旧,看看现在创作者们的奇思妙想。最近的一次,是前年带学生去婺源写生,中途抽了一天,带他们去了景德镇。

雕塑瓷厂依然熟悉而陌生。大空间还在,但周围的小餐馆、小旅社、小商店都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气派的展厅、时兴的咖啡馆、精致的买手店。我饶有兴致地给同事介绍:我以前在这儿住过,我以前在这儿烧窑……

看着琳琅满目推陈出新的商品,也忍不住掏腰包——没有人可以空着手离开景德镇,即使是自己也做陶瓷的人。卖油条包麻子的摊子比以前多了,随手买一个,咬下去还是熟悉的味道。油条包麻子配咖啡,是我当下最惬意的事情。

我又想起那两只青花瓷球。市场上没看到,随手点开淘宝居然搜到了同款。这么多年了,价格还是十块,却做得更圆、更精致了。但这次,我却没有下单。又想起2008年那个凌晨从火车站走出来,还不确定自己要什么的自己。那时候景德镇对我而言只是一个中转站;后来它成了我的课堂、我的试炼场、我的乌托邦;再后来,它成了我隔几年就想回去看一看的地方。我做了十几年的陶瓷,有时候觉得是我在塑造泥巴,有时候又觉得是泥巴在塑造我。而景德镇也是这样——它容得下所有人的野心和笨拙,然后在窑火里,还给每个人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