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会把坐标吹向更远的地方

案头摆着那本翻旧了的《诗,通向远方》。书页间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笔画硬朗,一笔一笔刻进去似的。在凡事求快的今天,这种“刻进去”的慢功夫,本身就是一种稀缺。黎化一生写下一千多万字,每个字大约都是这样刻进去的。刻进稿纸,也刻进一个地方的文化记忆。那些字后来都成了风,他看不见了,却还在吹。
认识他,是在一个初夏的晚上。知味园朋友聚餐,他就坐在对面。颧骨高,眼睛亮,灯光从窗棂间漏下来,落在他浓密的头发上,亮晶晶的。那晚他是主角,大家都围着他说话。他却忽然转过脸来,说要跟我合作写一本关于通州教育的书。那一刻我不曾想到,这个邀约将我引入一位作家的精神腹地。一个真正写作者留下的坐标,未必是奖杯和头衔,而是他如何在这块土地上,活过、写过、爱过。
黎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完整。国家一级作家,作品五百余万字。《江海祭》被吴镕先生誉为“东部的《白鹿原》”,雷达、何西来专程赴会研讨。但他从不提这些,你不问,他也不说。南通市文联前主席张华送过他十二个字:“自由思想、独立人格、有趣灵魂”。但这三个层面尚不能穷尽他的完整。
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不懂外语,孤身背起包去了非洲,五个国家,一路走下来。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年过花甲的人,有什么可畏惧的?我甚至盼着遇上抢劫绑架呢,可惜没碰上。”这趟非洲之行,是一个写作者主动打破认知边界的自我放逐。他在通州的案头写了大半辈子,却让文字飞过了海洋。风从江海平原起,吹到了好望角。
他的侠在日常。卖菜的小贩孩子要上学,他帮着联系;贫困户的补助款下不来,他替人跑腿。跟官员富商说话,不卑不亢;跟贩夫走卒聊天,温言细语。笔下写的,就是日常行的;纸上倡导的,就是生命践履的。一个能在文字里为普通人说话的人,首先得在生活中站在普通人那一边。这个朴素的道理,他用一生践行了。
后来那段日子,我们跑遍了通州的每一所学校。我开车,他坐副驾驶。路上他讲年轻时候的事:一个农村孩子如何借书苦读,在军营里也不停笔。不避讳出身,也不粉饰艰难,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种“去悲情化”,让我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自信,不需要把过往讲述成传奇。而那些被他跑过的学校,那些他走过的乡镇,后来都成了通州文化版图上隐性的坐标。
从八十年代起,文坛有人说“苏中无大将,黎化作先锋”。从南京到北京,五次研讨会开下来,他说:“多了,也就淡然了。”他觉得得意的,始终是那趟非洲。不以奖项确认价值,不以研讨会证明高度,而以生命的拓展丈量写作的厚度。
那年初秋,他邀我去常州大学作报告。台上他说得痛快,从非洲到人生,从理想到现实。“人这辈子,可以输掉一切,但不能输掉心里那团火。”台下掌声雷动。中午在滆湖边散步,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他忽然说:“我最大的梦想,是写出一部真正能留下来的作品。”年近七旬的人眼里闪着少年的光。那不是为当下而写,是为时间而写。
更多的时候,我们聊文学。他说,好的文字要有温度,要敢讲真话,要有骨头。有一回我写了篇散文,兴冲冲拿给他看。他沉默了一阵,说:“文章还可以,就是缺了东西。”
“缺什么?”
“缺你自己。你的文章里要有你的体温,你的心跳。写作最大的勇气,不是把技巧玩到极致,是把自己交出去。”
这句话在我心里响了很久。他说的“把自己交出去”,就是把真心押在每一个句子里。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那些句子,经得起时间的风吹。
他也聊人生,聊马克思,聊陈独秀。他说年轻时读《共产党宣言》,读到“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浑身发烫。那不是政治口号,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我这辈子,不想做大官,不想发大财,就想用文字为普通人说话。”
他走后,好友秦伟加印了他的六本书,学生张卫东多次举办纪念活动,文友们编成了《品读黎化》《怀念黎化》两本文集。最让人感慨的,是新疆一位网名“小妖”的读者。她追随黎化多年,几乎读过他所有作品,在《怀念黎化》中写了七万多字的后记。他们素未谋面,却神交已久。黎化生前常说,作者与读者最好的关系是平视,“在文字里相遇,像两个老朋友坐下来聊天。”他去世后,小妖专程从新疆赶到南通。一场跨越数千里的奔赴,是一个读者对作家最高的致敬。风从江海平原出发,吹到了天山脚下,又带着一个人的温度吹了回来。
他走那年,病已很重,还在病床上一字一句改《濠河月》的剧本。前不久,南通文旅传来消息:《濠河月》启动创排,入选江苏艺术基金、国家非遗保护资金和南通市“五个一工程”重点扶持项目。一个写作者在生命尽头交付的剧本,最终被城市郑重接住。这是地方文化与它的书写者之间,所能达成的最体面的互认,风把最后一个字吹进了舞台的灯光里。
窗外的银杏又绿了一回。通剧团排练场里,《瓦匠女人》的唱段还在唱。那个伏桌写字的人,却再也看不见了。但他留下的坐标,在通州的文化版图上处处可见:不高耸,不喧哗,却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据此确认自己的方位。
他走了快两年。“黎化片言”不会再在清晨准时出现。但他走后,不断有人跟我说,读了他的文章,被感动了,被启发了。那感动和启发,就是风。
这两年我渐渐明白:黎化留给通州的,不只是一千多万字,更是一种写作的“在场感”。让后来者看见,在这片土地上,曾有人用全部生命证明:文字可以锋利,也可以温热;思想可以深刻,也可以贴近人间;一个人可以扎根地方,却拥有普遍的回响。
他生前说,文字是通向远方的诗。如今他去了远方。偶尔在某个深夜,我会忽然停笔,轻轻叫一声:老哥。没有人应。窗外的风响了一下,又没了。两载思未尽,清风是故人。
但风不会停。坐标从来不是纪念碑。它不丈量高度,只标记位置。黎化留下的,正是这样一个点:不高,不响,却让每个路过的人,据此找到自己的路。而风,会替他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