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然后“死”，就成了一个词，一个残酷的词。“枯萎”则是它的委婉说法。“枯藤老树昏鸦”，与“古道”“西风”“夕阳”“断肠人”相配；“留得枯荷听雨声”，是与“相思”“秋阴”“霜飞”相合；“枯松倒挂倚绝壁”是与“猛虎”“长蛇”“吮血”“杀人”相应。是枯萎逢迎恶心情？还是恶心情找上枯萎？
我书桌的中间放着电脑，右边堆了两摞书，左边是一盆柏树盆景。这里最早是一盆兰花，据商家说它是兰花中的名品，于是，我勤勤恳恳浇水、施肥、光照，查了一大堆知识，照章办事，绝不含糊，却眼见叶片发焦，先是根部一点，渐至全叶，由一叶渐至多叶，绿色终于完全被枯黄代替，于是，叶子不再有当初挺拔向上的姿态，倒伏的倒伏、折断的折断，不堪入目。之后，换了一盆杜鹃，眼见一个个花苞由绿色小米粒渐渐现出一丝丝红，然后吐出花瓣，从蜷缩到舒展到怒放。第一次有花开在案头，让沉默的书也有了生气，即使花谢了，绿油油的叶子也喜人。我特别珍惜，仿照它们在自然环境中的生存条件，有太阳就端出去晒、下雨就端出去淋，可还是发现叶子的光泽由亮而淡、而暗、而黄，心疼地看着它们落下，一片不留，盆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
还用原先的盆，种了一棵柏树。
这缘于深秋去公园游玩，原想看菊花的，却在姹紫嫣红中发现一株蜿蜒盘曲的树，在寒风中绿意盎然，上有标识，曰“龙柏”。网上一查，带“龙”的植物还不少，龙舌兰、龙胆花、龙吐珠、龙须海棠等，但都不如龙柏有气派而且意思贴切。龙胆花怎么能显示龙的高贵？龙须海棠又怎么能展现龙的雄伟？也有些盆景人为地做出弯曲、盘旋的样子，但是少不了绳的捆扎、铁丝的压制，你如果硬要说它们像龙，也是不自由的龙。龙柏是不屑于被捆扎、压制的，它的主干就是龙的筋骨、枝叶就是龙的鳞片、枝头就是龙首，无论主干如何弯曲，枝头总是昂起的，永远显示着龙激扬向上的精神。要是案头有一盆，一定很提神——想到这里，我就毫不犹豫下单买了一棵。
把龙柏种在紫砂细腰的花盆里，不是像兰花那样身居盆的中央，那位置让柏树能贴着盆沿侧身出去，每每从书上抬起眼，好像看到一条龙从山头向外探出身子，头昂起要飞往远方。还以为好养，定时浇浇水罢了，哪知它的叶子竟也渐渐变黄，终于还是枯萎了。但龙柏有一点与其他树不同，叶子虽然枯黄却不落，一片也不落，枝干也毫不变形。传说，虎虽死而骨架不塌，威风仍在，此之谓“虎死不落架”；又传说，朱元璋手下大将丁普郎与陈友谅战于康郎山时，“身被十余创，头断，仍屹立不倒”，此之谓“人死不倒威”。龙柏也是如此，只是由一条绿色的龙变成了一条黄色的龙而已，却显得更苍劲、古朴了。
当然舍不得拔去，依然置于案头，已经有几个月，成为知心好友，常常伴着我的思绪在时空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