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屋后是一条县道，离县道不远处有一条通向邻村的岔道，是十几年前村里铺的一条水泥路，道路两旁绿树成荫。我每天早晨都在这条大道上来回散步。

今年三月，这条路上来了一只流浪猫，灰白色的，瘦骨嶙峋。每天看见它，不是在路上踱步就是站在路旁绿化带边。一来二往，它好像熟悉了我，时而跟在我后面，时而蹿到我前面，后脚跪地，两个前肢举过头顶，吐出一条红红的舌头，好像在不停地向我行礼。有时我正在乘兴听着《采茶舞曲》，它突然从后面咬住我的裤脚，我吓得用脚跺地，它却得意洋洋。我给流浪猫起了个名字叫“小灰”。

老婆说流浪猫与流浪人一样可怜，叫我明天带点好吃的给小灰。

晨曦初露，绿荫稠密的村道宛若沉睡一般，听不到鸟鸣，看不见行人，我独自一人行走其间。奇怪，今天听不到小灰的叫声，也看不到它的影子。天大亮，小灰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唤声，从路边的庄稼地里直奔而来，我连忙打开手里拎着的打包盒子，将一条煮好的鲫鱼放到它嘴边，可它没急着抢食，只是用前爪轻轻地抓了两下我的衣袖，喵喵喵地连叫几声，然后才将鱼衔在嘴里，一溜烟消失了。

旭日东升，阳光洒满了整个村道。我老远就看见小灰在路中间行走，它见到了我狂奔而来，还故意在地上连打几个滚撒娇。我剥开一根火腿肠，它立即叼到嘴里转身离开。我跟踪寻觅，原来小灰在路基下的沟坎里安了一个家。“家”是一个废弃的水泥涵洞，进口是方形，里面是圆的，离进口处不远的地面铺了一层穰草，草上还盖有一块写着治疗牛皮癣广告的泡沫板，我猜这就是小灰的卧铺，还弄得清清爽爽。

此后，我都是把带给小灰的“吃食”送到它家，还给它备了一只小瓷碗，奉上矿泉水供它饮用。有时老婆还专门为它熬煮鱼汤。很快，小灰就膘肥体壮了。渐渐地，小灰与我结下了深厚的感情，隔老远，它能听出我说话的声音。离老远，它能辨出我的人影。有一次，我外出两天，打电话叫老婆按照定位替我送吃的给它，它竟对这些食物闻都不闻。

小灰每天都在岔路口等我，跟在我脚前脚后陪我晨跑。小灰通人性，有时它在路中间大摇大摆地走，我命令它靠边，它立即遵照执行。后来只要听到汽车喇叭声响，它也会主动让行。好几次，小灰死皮赖脸地要跟着我回家，我命令它回去，它会乖乖地夹着尾巴往回走。

我曾萌发过将小灰抱回去收养的念头。可回想起五十年前的那一幕，我不得不硬起心肠来。那年，我从友人家抱回一只竹节猫，养了五年，我们全家人和它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有一天，花猫得了怪病，突然双目怒睁，尖叫不停。我去请大队赤脚兽医来给花猫看病，那兽医竟说只看猪病，不会看猫病。无奈，只好眼睁睁看着它惨痛地死去。我发誓一辈子再也不养小猫小狗了。

我天天为小灰送饭送水。老婆鼓励我将小灰抱回家，可我却犹豫着鼓不起勇气。

那一夜，一场大雨骤降。我放心不下小灰，早早走到岔道口，放眼远望，见不到小灰奔跑过来的身影。我念叨着，小家伙今天怎么赖床了？快步走到它家门口，见到的情景将我吓了一跳。一只黄鼠狼守在它家门口，看到我来立刻仓皇逃走了。涵洞口地面上有一摊鲜血，血的周围散落着一撮撮猫的绒毛。我本能地反应：“不好！小灰出事了。”我立即四处寻找小灰的下落，又打电话给老婆和外甥，一个操着泰兴口音的行路人也加入了搜救队伍。

最后，在靠近路口的绿化带花丛里发现了它。此时，小灰已气息奄奄，颈部一侧的皮全被撕开了。那块皮如同断了线的补丁一样挂在身上，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老婆抱着它，血沾满了她的双手。小灰还在痛苦地挣扎着，发出凄凉的呻吟。

我和老婆抱着小灰坐上外甥开来的车子，来到了镇上的宠物医院。兽医师诊断是猛兽咬伤所致，随即展开救治。一边挂水，一边止血、清创、缝合，要求住院一周。我们结清了门诊费用，交了住院押金。

我和老婆忙着给小灰收拾了一个单间，让它回来后在那里养伤、生活。出院那天，我用“雅迪”载上老婆去接小灰。小灰在我家养伤生活，甚是惬意。我每天看望它，与它嬉戏。老婆天天为它的伤口涂药膏，给它喂牛奶，还专门为它买回黑鱼熬汤，说是有利于伤口愈合。小灰真是命大，很快伤口痊愈，身体恢复了健康。

“五一”假期里，小灰与我那特喜欢小动物的孙子相处不到三天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孙子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孙子发号施令，它一概执行，夜里竟同床共眠。

我预料到孙子肯定要将小灰带走了。果不其然，孙子向我吐露了心声，爱孙如命的我们只好满口应承。返沪当日，我准备了一只塑料箱给他们装小灰，可我那孙子坚决不肯，他要抱着它回上海。

可爱的小灰乘坐着“大奔”住进了大都市的高楼。我孙子还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贝贝”，意为我们家的宝贝。

每周末，我们爷孙固定视频通话，时长三分钟。可自打贝贝去了之后，每次视频时长都大大增长。那过去的“小灰”、现在的“贝贝”每次在屏幕里看到我们，总是不停地跟我们招手，喵喵地叫个不停，似乎有说不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