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二嫂说我们家唯一的不稳定因素是我父亲，他死了家里就和谐了。母亲历来没头脑，听了她这番谬论，居然深以为然。
父亲脾气不好，在家不苟言笑。家里所有人都经常挨他的骂，其中我二哥最多。父亲虽然骂我二哥最多，但帮他也最多。每每二哥在外面瞎折腾，搞得快没辙了，父亲就会从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棺材本里，拿出一大笔去救助他。以至于后来自己患了尿毒症，吃药都吃不起。幸亏我大哥偷偷拿出20多万元私房钱帮衬，不然父亲早就去世了。父亲只是脾气不好，心并不坏。
父亲去世后，二哥没了管束，一下子支棱起来。某次指责大哥多年没去给爷爷、奶奶扫墓，而他每年都去了。我忍无可忍，向他发出灵魂三问：一、父亲病危105天，大小便失禁。大哥和我轮流照顾。大哥天天值夜班，后期肾病犯了，双腿浮肿，差点先父亲而去。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坚持照顾父亲。你照顾过一天吗？二、父亲死于何种疾病？平日里吃的什么药？治疗费用多少？你能说出一二吗？三、爷爷、奶奶的墓在苏州，你每年去扫一次，顺便游苏杭，花费数千元都找父母报销。爷爷奶奶都已去世40多年，阴寿早已过百，按习俗可以不去扫墓。你每年去扮演“坟前孝孙”，真是出于孝道吗？假如他们的墓在不毛之地，而且没人给你报销费用，你还会每年去吗？二哥听完我的三问，气急败坏却又哑口无言，我知道他没有一问可以答得上来。此后四年，我们基本断交。好在他再也没敢去指责大哥，怕我让他下不来台。
对于我们兄弟反目，二哥的儿子大志并没有屁股决定脑袋，依然和我很亲近。毕竟他也30多岁的人了，基本的是非观还是有的。以前看《雍正王朝》，对于雍正的儿子弘时和八叔胤禩关系亲近一度不解——胤禩可是他父亲的死敌。如今理解了，每个人都是“独立法人”，儿子不一定必须和父亲保持一致。
母亲原以为父亲一走，家里会再无矛盾冲突，不料我跳起来当恶人。她竭力劝和促谈，希望我和二哥不要反目为仇。我说一个家里，出钱出力作出牺牲的人，不应该被无视。占尽便宜的人，低调一些倒也罢了，竟然还敢指责别人，这种歪风邪气如果没人管，大家庭早晚衰败。
表面上的和谐毫无用处，我想等母亲去世了，我们和二哥肯定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就算大哥大度，大嫂、大侄儿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我妻子也早就一肚子怨气。
以前有父亲当恶人，尚能压住二哥，客观上多少能让他做一些自我反省。母亲和大哥都是老好人，唐僧一样的人物，没有了外部约束，二哥体内的“恶”恐怕会失控。我硬着头皮当恶人，是在恢复家里的生态平衡，也是在治病救人。不仅家里，对外有时也得有人当恶人。比如父亲病危时住的是私立医院，由于老两口衣着寒酸，从护士到护士长对他们多有轻慢。也是我忍无可忍，训了护士长两顿，情况大有改善。
一个家里不能全是老好人，总得有人拉下脸干点“脏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