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蛏汤影里的旧时光

原创
阅读
谢钰楠
全文1,016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如皋忆,忆得暮云天。著醋红蛏经酒脆,带糟紫蛤点羹鲜。日日醉花前。

这首《望江南》是清初词坛巨擘陈维崧寄赠如皋名士冒辟疆的词作。小时候,我常去水绘园游玩,听闻导游说起陈维崧寄居如皋多年,受到冒辟疆的照料。冒辟疆好美食,喜好腌制食品。词中“蛏入酒醋”应当就是水绘园的美食。古时,如皋东乡(今如东)临海,盛产竹蛏。陈维崧于酒腌竹蛏久久难忘,直到晚年,他又写下一阕《咏糟蛏》:“捧处红糟先欲溜。小姬无语,老饕狂叫,把与梅同嗅。”酒腌竹蛏在陈维崧那位老饕心中,其味可与梅香同品。

异乡人离开如皋,尚且心心念念竹蛏,何况我这个故乡人呢。近些年,我远赴西安学习,西北面食固然美味,可是吃着吃着,我愈发思念蛏子的美味了。

我爱的蛏子不是酒红色,而是肉黄色,即蛏干。

小时候,一放暑假,我总要去乡间的外婆家住上几周。乡间的人,淳朴热情。邻里中有一位丛奶奶,时近70岁,白头发,大个子,说起话来嘻嘻哈哈。不要看她说话大大咧咧,做起菜来倒是仔仔细细。她年轻时常去如东海边走亲戚,学得烹饪蛏干的好手艺。她过去家穷,蛏子离水极易腐坏,故而养成吃蛏干的习惯。每逢五六月,她从市场上买来竹蛏,便一一劈开,放入一盆井水浸泡片刻。待到沙子流出,她又一只一只冲洗干净,割肉去壳,将蛏肉次第排开,摊在竹匾上。待到两三日太阳照射,水分一丝丝抽干,鲜气却一点点锁进肉里。待到蛏肉渐硬渐黄,美得像一只只油炸鸭舌头时,丛奶奶便将蛏干齐刷刷地摆入那只暗黄色陶罐。

丛奶奶疼我,爱为我做蛏肉干丝汤,我总静坐一旁,看她的厨艺。丛奶奶手入陶罐,瞬间抓出一大把蛏干,放入水中,慢慢泡软。其间,她切好干丝、丝瓜。起灶、添柴、拉风,水渐起泡,先将蛏干顺锅滑入,大火烹饪数分钟,再将干丝、丝瓜倒入水中。不添八角,无需桂皮,甚至连味精都不用,只见丛奶奶捏入少许盐疙瘩,便坐在灶膛边,轻轻扇风,久久添柴,文火慢煨。风渐轻,气渐起,丝丝白雾从锅盖缝隙里腾起,混着蛏干独有的甜香,萦绕在我的鼻尖。

端上桌来,静待汤凉。黄的肉、白的丝、青的瓜,先养眼,再养胃。干瘪的蛏干重新吸饱汤汁,肉质变得柔韧,嚼上一口,肉嘟嘟的,抿一口汤,鲜不是扑面而来的浓烈,而是慢慢渗出来的,渗入心底。我顾不上女孩的矜持,大快朵颐。丛奶奶见状,抚抚我的黑发,笑得嘴像裂开的瓜:“哈哈,丫头慢慢吃,我们老人爱吃蛏子活得长,没想到你还是个孩子,也那么喜欢。”

十余年过去了,那味道,那笑声,依然在我的嘴边、耳畔。那口温润的鲜不只是舌尖上的味道,更是故园在记忆中的珍藏。

今年暑假一放,回到家乡次日,我便赶早去了如东海边,踩着黝黑的沙土,吹着郁热的海风,摸来一篮子竹蛏。来到外婆家,我学着丛奶奶煮好蛏肉干丝汤。我给她端上一碗,丛奶奶已年入耄耋,牙口仍不错,拿起汤勺舀汤,冲着我笑。她的笑不比从前大声了。我望着碗中晃动的汤水,仿佛时光的掠影,浮漾出我儿时她抓蛏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