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因长堤识胡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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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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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祐三年(1036),北宋文坛与学坛,迎来一次震撼朝野的破格之举。朝廷议修雅乐、考辨礼制,四下寻访精通古乐礼制之人。一众朝臣长于时文而疏于典制,范仲淹知晓执教苏州府学的胡瑗深谙礼乐源流,上疏极力举荐。朝廷特诏,令未有官身的胡瑗赴崇政殿御前对策,史称“白衣对崇政殿”。
 《宋史》载此盛事:“范仲淹荐瑗,白衣对崇政殿。”一介无科名、无官阶、无家世倚仗的江海布衣,直入帝廷御前对策,参订国家礼乐大典。礼成授官,试秘书省校书郎,自此,胡瑗仕途肇启,一代师道之绪,徐徐拉开。
  纵观两宋三百年,科举乃入仕正途,荫补(凭借父辈功勋得官)为寻常路径。布衣处士能够直赴朝堂、御前对策授官者,实属寥寥。胡瑗此番殿前召对,不单是一己际遇的千载殊遇,亦是当世对民间实学、布衣真儒一次难得的破格礼遇。
 胡瑗(993—1059),字翼之,号安定先生,泰州如皋县(今南通如皋市)人。北宋学者、理学先驱、思想家和教育家。胡瑗自幼聪颖好学,七岁属文,通晓五经,与孙复、石介等人到泰山栖真观求学深造。曾七试不第,看淡科场浮荣,遂返泰州,兴办安定书院。
  宋初学风沿袭五代余弊,士子竞逐辞藻、空谈义理,学不施于世、儒不益于民。胡瑗栖身江海一隅,力矫风气之偏,开实学之先。其后执教湖州,创设经义、治事二斋,别开宋儒全新治学格局。经义斋以固本心性、穷究六经道统;治事斋以通达世务,涵括水利、农田、兵防、算数、民政诸般实用之学。《宋元学案》概括其教法:“治民以安其生,讲武以御其寇,堰水以利田,算历以明数。”这种明体达用、体用合一的教育理念,一扫百年虚浮,重塑两宋三百年士风学制。
 胡瑗一生际遇转折、步步进阶、名登庙堂、道传万世,得益于范仲淹数十年如一日的笃信、赏识与层层举荐。
  景祐二年(1035),范仲淹知苏州,首创郡学,锐意革新教化,深器布衣胡瑗,特聘执掌苏州州学,全权订立学规、主持教务。为彰其师道、信其所学,范仲淹更遣长子范纯祐执经受业,从其问学,以兴学育才之重任相托,足见范公早已洞察,胡瑗身怀务实济世真才。次年,范仲淹再度上疏力荐,促成胡瑗御前召对,由此开启仕途起点。
康定元年(1040),范仲淹经略西陲陕西,戎马边地,辟胡瑗入丹州幕府参议军务民生。正是西北幕中论政,让范仲淹更深见胡瑗熟稔农事、深谙垦田安民、水土利弊的实务才干,确认其绝非坐而论道的儒生,而是胸藏治世方略的真儒。
庆历四年(1044),新政大兴、天下改制,范仲淹上《奏为荐胡瑗、李觏充学官》,文中盛赞胡瑗:“志穷坟典,力行礼义,教人孝弟礼法,闾里叹伏。”力荐其入主太学、师表天下,终令苏湖教法成为大宋国立学制,风行四海、泽被万民。一介江海布衣,由此踏上人生名望的顶峰。
  受范仲淹同文举荐的李觏,有一段关联通州江海之地的史实颇耐品读:嘉祐三年,李觏被授通州海门主簿、太学说书。但其始终留居太学,终身不曾前往海门就任,故此段经历,不见于本地旧志记载。
 世间怀才之士何止千百,满腹实学、心存济世者不在少数,为何千载机遇偏偏落于胡瑗一身?究其根本,贵在此生得此厚遇。二人相知的缘起,便要追溯到范仲淹任职西溪盐仓、主持修筑捍海长堤的岁月。
  天禧五年(1021),范仲淹莅任泰州西溪盐仓监。越两年,滕子京亦赴泰州供职,创设文会堂,招集贤才。乡居如皋的胡瑗,得以与二公相聚雅集,朝夕论道,意气相投,一段贯穿半生的交谊自此肇始。
 天圣初年(1023年)起,滨海海潮连年漫溢,田庐漂没、民生凋敝,范仲淹于是倡议兴筑捍海堰,也就是后世所称范公堤,堤线绵延,横贯今日南通北部地界。彼时范仲淹尚在宦途早年,西溪盐仓一任,修筑捍海堰是他早期最为关键的治民政绩,这项工程安定滨海生民,也使其济世之才初显于世。
  以鄙者有限所见,尚未在两宋正史、碑志与地方史志之中,寻获胡瑗直接参与捍海堰工程的明文记录。不过宋元诸多文献,足以佐证,胡瑗素来留心水利农事:《宋史》载其立治事斋之旨,倡“堰水以利田,算历以明数,治民以安其生”;元张光祖《言行龟鉴》汇录北宋旧闻,称胡瑗于湖州设治事斋,令生徒人专治一事、兼习他务,水利、治民皆为讲习之目。南宋朱熹、吕祖谦编《近思录》载:“胡安定在湖州,置治道斋,学者有欲明治道者,讲之于中,如治民、治兵、水利、算数之类。尝言刘彝善治水利,后累为政,皆兴水利有功。”足见水利之学,贯穿其治学始终。
范仲淹筹划筑堤之际,必问计滨海乡贤。以此推想,文会堂雅集之余,二人相与深论,辨析潮势走向、堤线布设、滩涂垦殖诸端,胡瑗以乡土阅历与实学思考,屡有所陈。
这段交往不见载于史册,盖因彼时胡瑗尚是未登仕途的布衣处士,乡贤聚议、帷中私论,素来难入官修典籍。百里捍海长堤,庇护江海万民,亦汇聚一方儒者的智识。这场藏在捍海堰史迹之中的雅集论道,便是范公识得胡瑗的缘起。后人皆知长堤护民,却少知长堤之畔,埋下一段跨越半生的知遇渊源。
  人生际遇之妙,往往藏于早年萍水相逢的一瞬。一场江海之聚,看似只是年少闲叙、乡贤清谈,却悄悄埋下数十年文脉流转、名传千古的深远伏笔。
 庆历年间,滕子京出守湖州,追慕当年海陵崇文之风,效仿范仲淹重教礼贤之举,力延胡瑗执掌湖州州学。胡瑗入主湖学,光大经义、治事分斋之法,苏湖教法自此声名大振,蔚为东南文教之盛,终成大宋官学范式,传为千秋学林佳话。
  世事迁延,余韵不绝。庆历六年(1046)秋,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已历两载。他主持重修的岳阳楼终于落成,于是遥寄书信于邓州的范仲淹,恳请撰文以记盛景。彼时范仲淹未履洞庭,未尝亲见岳阳山水,却凭一纸书信、半生襟怀,落笔成文,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绝唱。这穿透千年的忧乐情怀,并非凭空而起。其初心、其底色、其济世安民的本源,皆可回溯至青年范仲淹守西溪、筑长堤、亲历潮患、体恤民艰的江海岁月,皆源于当年三贤聚首、共论民生、笃行实学的滨海初心。
 胡瑗以布衣起家,无科场显贵之途,凭实学立身、凭德行服世、凭育才立功,终成两宋儒宗、千年师表。其身后哀荣,更足证其当世分量、历代地位。
  胡瑗终老之后,北宋两大文坛巨擘,双双为其撰文纪行。欧阳修亲作《胡先生墓表》,定论一代师道;蔡襄亲笔撰写《太常博士致仕胡君墓志》,镌刻幽堂,备述其一生德行、治学功业与立身大节。
 有宋一代,能得欧阳公文表、蔡忠惠公志铭双重顶级盖棺之誉者,士林寥寥。欧阳修于墓表有言:“师道废久矣,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 又称其教法推行湖州,“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一句师道之立,与胡瑗紧密相连,道破史实:宋代制度化的实学教育、体用合一的师道正统,自胡瑗正式大开风气。蔡襄墓志则详述其辗转丹州、湖州、太学之间,凡所莅止,必以民生实务、礼乐教化为先,印证胡瑗毕生经世之志向。
  纵观南通文教脉络,古今两贤,遥相呼应:千年胡瑗,首明体用之学,开宋世实学教育之先;百年张謇,兴实业、广学堂,启近代江海新风。一古一今,相隔八百余载,而经世务实、教化生民的追求一脉相承。
 一介如皋布衣,生长滨海滩涂,因西溪一段际遇,与范、滕二公相交。潮患生民的切身见闻,沉淀于心,终凝成明体达用、务求实功的治学根脉。世人熟诵范公千古名篇,却鲜少留意这场藏在捍海堰史迹之中的相逢。
  千载回望,海潮依旧奔涌,古堤遗存零落原野,往事并未湮没。当年范公筹划捍海堰之际,得以识遇江海处士胡瑗。世人借长堤感念范公济世之功,我正是因这段长堤往事,读懂安定先生的平生志向,此即《或因长堤识胡公》之所寄。江海浩渺,一脉儒者薪火悠悠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