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载道绾平生——百年回望《江海潮生》里张謇的治水宏图

原创 南通日报广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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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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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等人在长江保坍护岸木排上视察

  电视剧《江海潮生》以一江潮水串起张謇完整人生:青年金殿对策上《河渠策》,直言“夫天下之水,随在有利害,必害去而利兴”,立定治水安民初心;中年经营通海垦牧,以闸堤渠网改造荒滩,践行“务使旷土生财,齐民扩业”;暮年驻守江岸保坍,心系“淮不治,江北无宁日”,将生命归宿托付江海。潮起潮落间,尽显先生贯通古今、融会中外的治水格局。
  三重视野:张謇何以不是“闭门治水”的匠人
  世人论张謇治水,多着眼江堤、水闸等实体工程,却少见其超越同代人的三重视野:技术视野、教育视野、学术视野。这三重视野层层递进,共同构筑了他远超同代人的认知格局。
  技术视野:先测后治,以数据为治水根本。张謇定论:“谋水利者,不外收蓄、宣泄二种,而蓄水泄水之得法,非从测量入手。”他认定测量是治河第一要务。1909年刚任江苏谘议局议长,他就将“先事测量”列为水利首条议案。
  筹划治淮,张謇不急于动工,选调通州师范测绘毕业生,购置西式精密仪器全域勘量淮河,为国内首次现代仪器系统性流域勘测。1912年,测量队于废黄河口测得最低潮位,张謇定名“废黄河零点”,成为沿用至今的东部高程基准。
  谈及长江水文,他深为扼腕:“英人航商测长江三十年,吾国人仅于图寄目,无自具实测之册。”外人垄断水道数据,国土水文反不能自主。1923年扬子江水道讨论会完成汉口至江阴水深测绘,张謇感慨:“盖吾国人自测量之水道,淮之外,江其一也。”在他眼中,古法经验仅作参考,脱离实测谈治水,无异于盲人夜行。他更提出长远视野:“治百里之河者,目光应及千里之外;治目前之河者,推算应在百年以后。”
  教育视野:以学堂筑水利自立之本。就任全国水利局总裁,海内近代水工人才稀缺,张謇直言“治水必先储人才”,1915年创办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开创中国水利高等教育先河。亲邀许肇南、李仪祉主持校务,茅以升、郑肇经相继任教;四年学制、四十二门课程,引进欧美教材,配套水力、材料实验室,同时推动各省设立测绘养成所。
  他在校内训诫学子:“首重道德,次则学术。学术不可不精,而道德尤不可不讲。”并立下入学准则:“必自问志愿,实有从事河海工程事业之决心然后来学;必自审体格,足胜从事河海工程事业之劳苦然后来学。”德、体、技三位一体,育人重在培育经世之才。1917至1927年十年间,学校培育233名水利土木人才,此后数十年全国水利学会骨干皆出自河海,海外专家誉其为特色鲜明的水工高校。办学初心,正是践行“天下有溺犹己溺,此志毋稍弛”的苍生情怀。
  学术视野:中西互证,古今贯通。晚年致张孝若家书,张謇完整阐述治江治学路径:考据古籍舆图、比对海关水文记录,吸纳全球前沿工程技术,寻访本土水利耆老多方参详,更将治江方案寄送欧美名家征询评议,取外人之长却不盲从决断。
  他早年泛览《禹贡》《河防一览》等历代治水著作,吃透潘季驯“束水攻沙”等古法,却绝不泥古。针对时人割裂中西治水的偏见,他提出核心准则:“学必期于用,用必适于地。”他追求的不是全盘西化,而是“化西为用”,走出适配中国江河的治理之路。他告诫师生不可偏执新旧:“诸生勿存旧法为必不可用之观念……惟须洞明于新旧法之原理作用,次第转移,行之以渐。”这份融通思辨,百年后仍极具价值。
  系统思维:他治的不是水,是一整个社会
  张謇最被低估的,是他的系统思维。
  传统治河局限于堤堰疏浚,他一语道破内在关联:“无水利无以利农,无农则实业无源,无实业则教育无资,无教育则治水无才。”其毕生纲领“父教育而母实业”,正是这套治理闭环的核心。以大生实业积累资金,兴办师范、河海学堂培育人才,同步推进垦牧拓滩、流域治理、城市自治与慈善,各业循环支撑、协同共进。
  治淮层面,他综合多方方案提出“七分入江,三分入海”江海统筹方略,秉持“治水之道,贵乎上下蓄泄,彼此统筹,必无划疆而治之水利。行政有省可分,治水无省可分”的全局观,主张跨区域协同调度。新中国治淮“分泄江海”的布局,与先生思路一脉相承。
  治理长江,他提出完整“治江三说”:设立跨省统筹机构、兴办水利教育、江苏江段统一规划分段施工。彼时英国商会企图独揽长江治理权,张謇挺身而出,推动组建湘鄂赣皖苏五省扬子江水道讨论会,守住大江主权,直言“江之治否,与内政外交均有关系”“长江,国家之江也,治江,国家之责也”。
  即便是通海垦牧滩涂改造,亦尽显系统规划:外堤御潮、闸群蓄泄、四级渠网淋盐改土,“四级地块、三级水系、两级道路”规整配套,将斥卤荒滩变为近代高标准农田。从南通一隅到江淮全域,张謇始终坚持:治水不可就水论水,必须统筹生态、民生、产业、人才、主权综合施策。
  暮年守楗:以身赴江潮,以余生践行治水初心
  待到剧集尾声,镜头褪去机器轰鸣与学堂书声,独独将垂暮张謇的身影留在南通江堤。淡远沉静的画面,藏着编剧最厚重的落笔。
  著名历史学家章开沅先生曾精准概括张謇的心结:“南通的保坍成为张謇最后的牵肠挂肚的一桩事。”清代末年长江通州段深泓北移,通州江岸大面积坍塌。“日坍三丈”不是夸张,他亲手建起来的那座“中国近代第一城”正在被江水一点点吞噬。1916年,张謇请来荷兰工程师特来克,采用沉排筑楗法——用塘柴、木棍扎成大排,上堆石块沉入江中,依次延伸筑成丁字形水楗,挑溜外移。至1926年,姚港至天生港一线共筑楗十八座,护岸长度达十八华里,终于终结了长江北岸“日坍三丈”的历史。
  而张謇,也在这一年倒下了。是年8月,73岁的老人冒着酷暑视察十八楗工,受暑热病倒,风寒转为伤寒,不治而逝。他的绝笔,是写给儿子张孝若的《怡儿奉特命长扬子江委员会因示》。
  这封信,堪称水利版的傅雷家书。信中既有“稽考古书古图”“采用世界最新最精之程式”的方法论,有“裁湾取直”“湾角四十五至九十度”的具体技术参数,有“五省水口统一规划”的全流域视野,也有“发展河海工科大学”的人才嘱托。国计民生的水利方略与家族事务的细致叮咛交织在一起——他在交代事业,也在交接精神。
  张謇临终前叮嘱儿子:“工程宜求世界最精最新之程式。”这句话,可以看作他一生水利事业的总注脚——永远向最先进的技术敞开,但脚跟始终站在自己的土地上。
  以潮为镜:跳出固有标签,读懂张謇企业家精神底色
  一江潮水贯穿张謇完整脉络:中年策对立治水初心,盛年实业办学夯实水利根基,暮年守楗护城兑现毕生理想。水利绝非其人生支线,而是承载全部抱负、功业的核心主线。
  跳出状元、实业家、教育家的单一标签,水利视角下的张謇更为立体:他是工程师,以全域实测打破经验桎梏;他是教育家,以河海学府延续民族治水薪火;他是思想先行者,走出本土化治河路径;他更是系统建构者,以实业—教育—治水—自治的闭环,搭建起一整套地方近代化的生态。
  张謇所有事业的终极落点,皆是安顿水土之上百姓。他秉持“是国所与立,以民为天。民之生存,天于衣食”,晚年倾尽心力守护江岸,本质是守住一方水土、庇护万家生民。
  江潮往复不息,长江奔流如故,江海新城繁华依旧。那位伫立江堤的白发老者从未远去,他将自身化作一道长堤,前迎万古奔流之潮,后护一城烟火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