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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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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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老屋杂物时,我从墙角翻出一支父亲丁汉成曾爱不释手的木框双排玻璃温度计。水银柱有些浑浊,像一枚被时光浸透的琥珀,静静卧在阴影里,却仍倔强地悬停在熟悉的刻度上。

别看它不起眼,在当年,却是父亲的“掌中宝”。他只念过三年小学,却凭着一股钻劲,天天翻着《新华字典》识字求学,硬是摸透了养殖的门道。20世纪80年代中期,父亲是乡里第一个尝试繁殖珍珠蚌苗的人。他坐在大澡盆里漂到河中央,从浮在水面的毛竹上寻那些即将“分娩”的母蚌,再小心翼翼移入特制的水床,放入数十条黄刺鱼,让细若针眼的蚌仔寄生在鱼鳃中。起初,水温差上三五度,一池蚌苗就可能全军覆没。正是凭着这支温度计,父亲摸透了“水温经”,培育的蚌苗成活率极高。那段时间,我家门庭若市,十里八乡的乡亲挤破门槛求购。对一时手头拮据的,父亲从不计较,大方赊账,甚至干脆免费相送。

靠着父亲这股实诚和钻劲,我家成了村里最早的万元户,最早一批起了楼房,买了彩色电视机,并装了固定电话。

其实,在那段风光的岁月里,还藏着一袋沉甸甸的旧时光。那时节,珍珠行情极好,父亲用自己繁殖的蚌苗精心培育出的最后一批珍珠,当时在市面上大约能值两千元。看着价格一天天往上涨,一向豁达的父亲竟生出了几分不舍,总想着再等等,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可世事难料,这一等,竟错过了最佳的售卖时机。这批珍珠最终黯淡变质,烂在了手里,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如今,这批未能变现的珍珠虽已失去光泽,却成了那段奋斗岁月最鲜活的印记,默默诉说着父亲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那个时代的跌宕。

后来养猪、养鸡、育蟹苗,哪一样都离不开这支温度计。每天清晨,父亲挨个巡查塘口、棚舍,将温度计缓缓吊进水里,过会儿捞起,对着晨光眯眼细瞧。有时,他忙着开拖拉机犁地、灌溉、收割,便嘱咐我去查看多少度。我就捏着这支被他掌心焐得温热的玻璃管,成了他的小跟班。如今再见它,仿佛还能看见父亲那健壮的身影,在鱼塘边、猪圈旁,日复一日地弯腰、起身。

这支温度计也量过父亲最风光的日子。1995年10月,他刚接受了南通电视台和《南通日报》的专访,是乡里赫赫有名的水产养殖大户。那晚,他用蓝黑钢笔给我写信,字里行间都带着鱼塘的潮气。信里算着账:螃蟹收三百斤,市价百元一斤;还有河虾、鲜鱼,两头老母猪一年能出二三十头苗猪……那时我在武警北京指挥学校上学,每月津贴不过五六十块。父亲特意在信纸左侧补了一句:“钱家里有的是,请放心。”那一行字背后,藏着他起早贪黑的辛劳,也藏着一个父亲怕我分心的良苦用心。

直到多年后,我才读懂这温度计般精准的“谎言”。弟弟后来无意间提起:有一次,父亲去中学背后的蟹塘巡视,被楼上坠下的玻璃酱菜瓶砸中头顶,当场昏迷,险些丢了性命。可他在给我的信里,永远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我和你母亲身体很好,家里一切都好”。父母总是这样,把思念压在心底,把难处嚼碎了咽下,电话里永远是晴空万里,却把风雨紧紧攥在自己手里。那一刻我才明白,父亲的爱就像他手中那支温度计,虽然不声不响,却始终度量着生活的冷暖,把最适宜的温度悄悄调给了远方的我。

父亲不仅精于农事,还懂音律,拉得一手好二胡,为人更是豪爽仗义。左邻右舍闹点小矛盾,总爱请他去说和。无论谁来求助,他都乐呵呵地有求必应。这支温度计量的是水温,测的也是人心,更是父亲做人的尺度。今天,我蹲下身,把这支老温度计凑到眼前,再对比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湿度和温度竟分毫不差。20多年了,它不言不语,依旧守在墙角,每日报着寒暑。那水银柱里封存的,何止是岁月的刻度,更是一个农民父亲滚烫的心跳。父亲虽然已经离开22年,但有它在,我们总觉得他从未走远。世人常轻看旧物,却不知人生飘摇,正因有了这些沉默的老伙计,回忆才有了附着的地方。

父亲这一生没读过几本书,却用一支温度计量出了日子的分寸,也量出了爱的深浅。世人总以为温度计量的是天气,其实它量的是我的体感。无论外面是零下还是酷暑,父亲在信里、在电话里始终为我守着36.5℃,那是血脉的温度,是家的恒温。

他留给我们的不光是这支温度计,更是那副压不弯的脊梁。这份坚韧与豁达,让我无论身处坦途还是逆境,都能挺直腰杆,昂首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