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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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善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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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屏幕上,《江海潮生》中何冰饰演的张謇正站在一片荒滩上,海风鼓荡着他的长衫。镜头扫过脚下寸草不生的盐碱地,远处是几间摇摇欲坠的渔寮。旁白说,这里是吕四:通州以东百二十里,紧傍大海的荒僻之地。这是我孩童时就认得的地方——我的故乡。

昔日的吕四,荒滩、碱蓬、破旧的渔船……一个个电视镜头与我小时候听过海边老人说的是一般模样。我的幼小记忆中,从海边通往镇上的路只有坑坑洼洼的土道,路两旁是大片的盐碱地,泛着白花花的碱霜,像地皮上的癞疮。海风腥咸,吹得人脸皮皲裂。渔船是木头做的,出一次海要十天半个月的。遇到大风大潮,有些出去了的船就再也回不来了。接船的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被浪潮卷去了远方。记得老人们常说,靠海吃海,海却要吃人。

是的,每到汛期,黄海便换了副面孔,潮乘风势,浊浪排空,从廖角嘴一带倒灌进来。为了挡住这头蛮兽,从北宋范仲淹修“范公堤”,到海门知县沈起筑“沈公堤”,吕四的先民们一代代与海抗争。但泥土垒的堤是很难经得起狂风大浪的。

直到张謇来了。他请来荷兰水利专家特莱克实地考察,运来水泥钢筋,在风口浪尖中,筑起了一道钢筋混凝土的挡潮墙。我从小就听老一辈人用敬重的口气称它为“张公墙”。

现在,这里已成为吕四一景——挡浪墙遗址文化公园。绿树掩映中,耸立着张謇的塑像。一段近500米的保存完好的水泥墙体静静地卧着。昔日它是与狂潮恶浪搏斗的最前沿,今日却如此的安详。墙的内侧,那些曾被挡浪墙庇护过的土地早已成了棉粮之乡。

当我的思绪再次被拉回正在播放的剧情中,只见张謇在荒滩上踱步,脚下是泥泞,眼里却有光。此时的他也许正在想,此地虽荒,但通江达海,若能开港通商、兴办实业,何愁不能富甲一方?看着这一幕,我忽然觉得,那个年代的先贤大概也曾站在这片土地上,对着茫茫黄海做过同样的梦。只不过张謇的梦化作了大生纱厂的机器轰鸣,而吕四百姓的梦却要在更漫长的岁月里才能慢慢地去圆。

画面一转,是一百年后的吕四港。这不是电视剧,是我手机里前几天朋友发来的视频。

镜头从高空俯瞰——环抱式港池如巨人的臂弯,将万吨巨轮揽入怀中。码头岸线绵延数公里,几十台门座式起重机一字排开,集装箱被抓起、放下,精准如机械钟表。朋友配了一段文字:“你认不出了吧?这是吕四。”

如今的吕四渔港已是全国六大国家级中心渔港之一,码头岸线七千多米,可同时停泊两千多艘渔船。更令我震撼的是,这里正在建成通达五洲四海的商港——通用码头出口的风电叶片创下国内“最长、最重”纪录,航线已通达六大洲四十个国家和地区。铁路进堆场,内河连码头,海港通大洋,这个昔日的海边荒滩已然成为江苏新出海口的重要支点。

如今的吕四,防护林绕堤蜿蜒,新城区高楼林立,按三甲标准建设的医院已经落成。有张照片格外引人注目:渔港经济区正在建设总投资五亿多元的冷库和交易市场。照片里,年轻渔民穿着亮色的冲锋衣正在崭新的渔船上整理渔网,背后是现代化的制冰厂和加油点。我忽然明白了编剧的用意——张謇那一代人播下的实业火种真的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江海潮生,生生不息。我的故乡正在从一个紧傍大海的小渔镇,长成一个拥抱世界的大港城。而我,作为千百个游子中的一个,在荧幕的光影里辨认着故乡的前世与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