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

丙午年炎夏的一个午后,在启东少儿图书馆小礼堂,听南通大学邵志华教授论阅读与美育。窗外梧桐叶正沙沙地翻动,仿佛也在翻着一本硕大而看不见的书。
他自冯友兰先生的“四境界说”开讲,说到“天地境界”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或怕惊扰了什么:“天地者,跳出小我藩篱,返归人与世界本源的澄明之境也。”小礼堂没窗户,但我恍惚间回到乡下老宅,想起芦笆墙上开出的那个口子——一本书的模样,推开,光便涌进来了。
少时在乡下,老宅是两间冷摊瓦屋。屋顶几片薄瓦,四周全是芦苇编织成的芦笆墙,房顶上嵌了一块A4纸大小的玻璃,乡下人唤作“明瓦”,勉强给幽暗的房间借些天光。而真正算得上窗户的,是朝阳那面芦笆墙上开了个比A3纸略大的口子,中间竖了三根木条,外边斜撑一块杉木板——遮风挡雨,内侧挂了块蓝印花布当窗帘。每天清晨,我总爱拉开那方蓝印花布,看外面的光瞬间漫进来,把昏暗的屋内照得亮堂起来。有一回,从东宅初中毕业的李家媳妇周姐那里,借来一本边角已磨得毛毛糙糙的《红楼梦》,便在窗前读黛玉的“留得残荷听雨声”——正巧赶上秋雨潇潇,宅后池塘里的残荷在秋雨下有节奏地跳动着,水珠顺着枯叶滚落,叮咚有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文字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捅开了另一重天地——让光进来,让风进来,让原本被芦笆墙阻隔的整个世界,都漫进这方寸之间。
这便是觉解罢。冯友兰先生说的“觉解”,便是人对自己与宇宙关系的醒悟。未读之前,残荷不过是残荷,枯瘦,委顿,在泥水里潦草地立着;读过之后,残荷便有了另一层生命,是林妹妹病中倚窗的凝望,是光阴在季节里打的一个褶。人们便在这字句之间,渐渐从功利的泥沼中拔出脚来,走向“道德”,走向“天地”。后来读《庄子》,读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时,忽然觉得那晚的月光格外清亮,照在书页上,也照进心里——原来我并不是被世界遗落在角落里的孤独个体,我与草木同呼吸,与星辰共旋转,这便是与世界的共情了。
时任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范小青曾寄语沙地作家:“作家应尊重自己的内心选择。”这话看似在说写作,其实也在说阅读,说生活。真正的阅读,从来不是为应付考试或炫耀谈资的“装”与“演”,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抵达。像溪水流向低处那般“不装”“不演”的诚恳。汪曾祺先生写高邮的咸鸭蛋,只一句“筷子头一扎下去,红油就冒出来了”,便让多少游子鼻子一酸,想起故乡清晨的滋味。那样的文字美,不在辞藻华丽,而在汪老在自己的阅读与生活里,早已蓄满了真情。他读《论语》中“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便觉得孔子也是个可爱的老头儿;他读《野菜谱》,读《岁时记》,便把寻常烟火日子过成了诗。这样的阅读,让他活出了真实的自己——爱吃、爱玩、爱写、爱生活的老头儿,眼里有光,笔下有神。
那年我在集团公司驻上海办事处,周日上一家旧书店淘书。只有十多个平方米的这家书店里,塞满了店主人各种旧书。那天,顾客稀少。只见这位四五十岁的店主人,正捧着一本翻烂了的《陶庵梦忆》看。三伏天,热得人头昏脑涨,巷子里卖西瓜的喇叭声、隔壁麻将桌的哗啦声、孩子们的吵闹声,直往耳朵里灌。可他却坐在那儿,自顾自地浏览着张岱的《湖心亭看雪》,不经意地抬头瞄我一眼,脸上有一种不急不躁的安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阅读并不是什么隆重的事,它就那么轻轻一挡,把乱七八糟的声响挡在了外面,给你留出一小片清静的天地。
记得有一年初春,一群战友夫妇畅游江南。清晨,我独自出门,抬头见远处山色空蒙,近处油菜花开得正盛,陶渊明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忽然涌上心头。那一刻我竟分不清,是书里的南山走到了眼前,还是眼前的南山早就住在诗里。简文帝说“会心处不必在远”,大约便是这般光景。美从来不在远方,它藏在檐角断续的雨滴里,藏在老农竹篮中沾着露水的青菜里,藏在孩童奔跑时扬起的细碎尘埃里,只是我们步履太急,常常视而不见。而阅读,教会我们驻足,教会我们凝视。朱光潜先生那句“慢慢走,欣赏啊”的名言,虽然只有六个字,却道尽了美育最朴素的真谛。
如今我十几平方米的书房里,也开着一扇窗。窗外是寻常的居民楼,是寻常的香樟、银杏和桂花等绿植。然而,每当我在灯下翻开一本书,那扇窗便变得不再寻常——它有时是通往盛唐的月亮门,有时是巴黎左岸咖啡馆的落地长窗,有时是沈从文笔下湘西的吊脚楼里推开的那一扇。书页间的光,透过这扇窗,洒在我的书桌上,也浸到生命深处。我渐渐懂得,每一次阅读,都是在为自己的人生捅开一扇新的天窗。窗户开得大了勤了,屋子里便不再昏暗;光照得久了远了,心便不再荒芜。
人的境界,从功利到道德,从道德到天地,原是漫长的路。但有书在,有阅读在,便不觉其苦。那日讲座散场,我身旁一位文友走上讲台,指着还未拆线的手对邵志华说:“邵教授您讲得太好了,我为您的演讲不断鼓掌,尽管伤口有些疼,但我心里还是美滋滋的。”邵教授热情地伸出双手,含笑与他紧紧相握。讲台屏幕上《书页里的光,生命中的美——阅读,最好的美育》两行大字,成了他俩相拥在一起的温暖背景。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普鲁斯特的话:“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而阅读,正是这样一双新的眼睛——它让我们看见残荷里的诗意,看见咸鸭蛋里的乡愁,看见寻常世界里的不寻常。
于是今夜,我又推开书房的窗,晚风携着绿树的清香涌进来,头顶的日光灯洒下一片白亮,月光便不那么显眼了,只是悄悄落在书页的一角,和灯光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翻开昨日尚未读完的那一页,仿佛又有一扇天窗正在洞开——
光,漫进来;美,漫进来;整个世界,都漫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