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档案文献遗产撷珍——《海陵丛刻》: 文化根脉纵贯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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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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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安市档案馆馆藏《海陵丛刻》,是由韩国钧先生于1919年冬主持开刻,历时十余载刊成,是民国时期地方文献整理的标杆性工程。“海陵”为古邑名,涵盖今江苏泰州、海安一带,丛书以地为名,彰显苏北水乡的文脉传承;“丛刻”则点明其汇刊乡邦文献、辑刻先哲著述的核心属性。这部以“经史子集四部兼备、古今海陵人著述荟萃”为核心的丛书,共收录宋代周煇、元代马玉麟、清代陈厚耀、明代林春等16位作家,含《海陵集》《海安考古录》《陆筦泉医书》《退庵笔记》等书目23种,共计67卷,涵盖经史考据、地理方志、金石钱币、医学医术、诗词文集等多元领域,堪称一部“海陵地方百科全书”。丛书如同一条绵延千年的河流,串联起海陵大地的人文记忆,荟萃了不同时代、不同领域的先贤智慧,既有经史考据的严谨,也有诗词文章的灵动;既有医学技艺的精湛,也有金石钱币的厚重,全方位展现了海陵文脉的丰富性与多样性。
一位胸怀大义的封疆大吏
韩国钧,字紫石,晚号止叟,1857年生于海安(民国时隶属泰州,属古海陵范畴)。这位从海陵大地走出的先贤,一生历经晚清、民国两个时代,身兼官员、学者、贤士三重身份,而他晚年倾尽全力辑刊《海陵丛刻》的举动,是其一生情怀的最好注脚。
韩国钧的情怀,始于少年时的勤学笃行,根植于对乡邦大地的深沉眷恋。年少时的他,便恪守着“虽除夕、元旦也日试一艺”的治学信条。他自幼聪慧过人,格外珍视家乡的文化遗产,常常搜集家乡先贤的诗文抄本,哪怕是残缺不全的片段,也会精心收藏、细细研读。这种对乡邦文献的热爱,如同种子一般,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为日后辑刊《海陵丛刻》埋下了伏笔。成年后,韩国钧凭借过人的才干与品行,一步步走上仕途,曾两任江苏省省长,是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在任期间,他深谙民生疾苦,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发展实业,曾一度与南通的张謇齐名,为江苏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虽身居高位,但他从未放弃对乡邦文化的关注,他常常利用公务之余,搜集各地流传的海陵先贤著作,哪怕是辗转千里,也会想方设法将散佚的文献抄录、收藏起来。有人曾劝他,身为省长,当以政务为重,这些“故纸堆”的事情,不必亲力亲为,但韩国钧却不以为然,他说:“文脉者,地方之根也,根若不存,何谈发展?”
1925年,年近七旬的韩国钧退职归里,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海安老家。本可安享晚年的他,却目睹了一个令人痛心的场景:历经战乱与时代更迭,海陵地区的乡邦文献正以惊人的速度散佚、损毁,许多先贤的著作仅存孤本、抄本,且多有残缺、讹误,有的甚至濒临湮没,韩国钧心急如焚,他毅然下定决心,以“存文脉、继薪火”为己任,辑刊一部完整的海陵乡邦文献丛书。
为了搜集文献,他走遍了海陵各地,甚至远赴苏州、扬州、南京等地,拜访藏书家、学者,借阅孤本、抄本。在辑刊《海陵丛刻》的过程中,他不仅要面对文献搜集、校勘的重重困难,还要应对战乱带来的动荡与资金的匮乏。但他从未退缩,哪怕生活拮据,也会将自己的积蓄拿出来,用于文献的刊印;哪怕时局动荡,也始终坚守初心,从未放弃这项事业。更令人动容的是,在民族危亡之际,韩国钧的情怀升华为家国大义,他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与陈毅等无产阶级革命家交往密切,主持苏北和平会议,呼吁团结抗日,拒绝日伪的威逼利诱,最终忧愤成疾,于1942年弥留之际嘱咐家人:“抗日胜利之日,移家海安,始为予开吊,违此者不孝。”陈毅亲书誉其为“民族抗日之楷模”。
这位老人,用一生践行了自己的信念,既以《海陵丛刻》守护了乡邦文脉,也以民族气节彰显了中国人的风骨,他的情怀,如海陵的江水,绵长而深厚,如千年的古柏,坚韧而挺拔。
一部颇具价值的文献
在民国时期的乱世中,许多海陵先贤的著作仅存孤本、抄本,面临着被毁、被忘的危机。《海陵丛刻》收录的文献涵盖经史子集四部,抢救性保存了散佚的海陵乡邦文献,填补了海陵地方史、学术史、文化史的诸多空白,避免了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湮没于历史长河。
丛书中所载的地方史志、人物传记、水利奏议,为研究海陵明清政治、经济、社会提供了翔实的史料,可补正史之不足,收录的宋至清16位海陵文人的诗词文集,展现了海陵文风的演变轨迹,为研究中国古代文学史提供了地方视角。《陆筦泉医书》《运气辩》等著作,留存了海陵传统医学的诊疗经验、方剂配方与理论体系,为中医史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地方案例。《北辕录》作为南宋海陵文人周煇的不朽使金行记,以96天行程日记、精准地理实录、金中都原始记载、宋金外交细节,成为宋代史学、金史、北京史、宋金关系史不可替代的经典文献。《海安考古录》弥补了海安无旧县志的缺憾。《退庵钱谱》丰富了清代钱币学研究。《敬止集》完善了海陵水利史记载。《发幽录》作为明末清初泰州最珍贵的“气节笔记”,专记湮没的忠义、遗民、节烈与小人物轶事,是研究泰州明遗民史、社会史、道德史的核心孤本文献。《保越录》以细节翔实且立场独特,成为元末史研究的核心史料。这些文献,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海陵文献谱系,为后世的文献研究提供了重要依据。
新的历史条件下,《海陵丛刻》是海陵文化传承与文旅融合的重要载体,为当代文化建设提供了重要支撑。在学术研究方面,它为泰州、海安、南通地区的地方史研究奠定了基础;在文化教育方面,可以通过“档案进校园”“文献研读活动”等形式,让青少年了解本土文脉,增强文化自信;在文旅融合方面,通过举办专题展览、文献讲座等活动,将书中所载的海陵古迹、人物事迹,成为文旅开发文化内核,实现了文化资源向文旅资源的转化;在精神传承方面,韩国钧“抢救文献、传承文脉”的精神,将进一步推动地方文献整理、活化利用工作持续开展。
一段引人深思的启迪
岁月流转,战火硝烟早已散尽,韩国钧先生早已长眠于海陵大地,但他用毕生心血辑刊的《海陵丛刻》,却依然闪耀着光芒。这部跨越千年的文献巨著,承载着海陵的千年文脉,镌刻着一位封疆大吏的赤子情怀,记录着一个时代的文化坚守,更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启示。
当前,海安、泰州等地相关单位已收录《海陵丛刻》影印本,江苏广陵书社出版了精装版本,虽然部分版本未能完全收录原辑文献全貌,研编与保护利用工作仍需进一步推进,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全社会的共同努力下,这部珍籍必将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让我们以《海陵丛刻》为载体,铭记历史、传承文脉,坚守担当、守正创新,让海陵千年文脉在新时代焕发新的光彩,让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永远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文脉传承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坚守与付出。韩国钧以七旬高龄,倾毕生精力抢救乡邦文献,他的坚守与担当,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面临多大困难,守护文化根脉、传承人文智慧,都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新时代,我们面临着文化多元化、信息化的冲击,许多地方文化遗产正逐渐被遗忘,《海陵丛刻》提醒我们,要重视地方文献的整理与保护,要珍惜我们身边的文化遗产,让千年文脉得以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