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炼成》:鲁迅何以成为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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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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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读了鲁迅研究领域文化大家阎晶明先生的《鲁迅还在》《这样的鲁迅》《同怀:鲁迅与中国共产党人》等,意犹未尽中,喜出望外的是,作者来通分享新作《经典的炼成》,以《鲁迅还在,经典永恒——关于鲁迅阅读的理解》为题,带领我们一同走进鲁迅的人生世界和作品世界。
  这本“大家小书”,收录了作者有关鲁迅及其作品研究的文学随笔十篇,分作上下两辑。上辑五篇,是对鲁迅其人及其作品的整体阐释及侧面解读;下辑五篇,是逐篇对《孔乙己》《故乡》《祝福》《野草》等的文本细读。阎晶明笔力不凡,以一贯严谨的考据分析与散文交融的笔法,如行云、如流水,故而好读、耐读。这归于作者“以讲述而不是讲课的方式谈鲁迅,既不是高头讲章式的玄论,又不做没有出处的渲染式讲解”“既谈鲁迅的思想,也谈鲁迅的生平;既讲鲁迅的思想,也谈鲁迅的作品。凡论都要有出处,要严谨、扎实、可信,但行文又力避生涩、高深。”
  何为经典?作者在书中讲道:“经典的最大品质是,可以从一百个方向进入,进而打开一个广大的世界。而作为一位经典作家,鲁迅的任何一面甚至一个点,都可以是无限拓展的话题。”由此,通过对经典作品的文本细读,拓展鲁迅色彩纷呈的“点”和“面”。而且,这也是经典重读的方法论。
  如,《“那钱上还带着体温”——谈鲁迅小说里对金钱的描写》,就是切口小而乾坤大。作者在书中讲,“像金钱、服饰在鲁迅小说里,我可以说它们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小’,而是与‘大’密切关联的具体与精微。就比如金钱描写,它的重要不在于鲁迅写了,说明他有经济意识,从而具有现代意识,这当然也是对的,更是在于鲁迅总是以精确的数字暗示人物的处境与命运。”例如《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就喊温两碗酒,来一碟茴香豆,接着“排出九文大钱”。这“排出”说明在孔乙己那里,这点钱多么“威严”而且有阵势,同时也意味着,小说开头所述一碗黄酒四文钱,一碟茴香豆一文钱绝不能略去,也说明孔乙己多么窘迫,一碗酒不足以配一碟茴香豆。由此,掌柜对孔乙己“还欠十九文钱”的抱怨,也就是四碗酒加三碟茴香豆的价钱。还有《祝福》,祥林嫂的工钱是“每月五百文”,分别拿到的一千七百五十文、大钱十二千可以换算出祥林嫂在鲁镇“打工”的时长,而且可知她的全部工钱不是被婆家掠走,就是捐了门槛,自己最终一无所得。
  书中有《经典的炼成——为什么说〈孔乙己〉是经典里的经典》,足见作者对《孔乙己》的评价之高。作者认为,首先,鲁迅自己最认可这篇小说的艺术价值。早在1924年,鲁迅的学生孙伏园曾问鲁迅,最喜欢自己的哪一篇小说,鲁迅说是《孔乙己》。问他好在何处,鲁迅的回答是:能在寥寥数页之中,将社会对于苦人的冷漠,不慌不忙地描写出来,讽刺又不失显露,有大家的作风。的确,《孔乙己》具有经典作品的多种品质。它是现代小说,因为它是对人的发现,而不仅仅是满足于讲清楚一个故事。它具有鲜明的中国风格,简洁的、白描的手法达到极致。而同时期的《狂人日记》《药》,还不同程度地留着外国小说的影子。它写出了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而这个苦人自己却具有善良的品质和喜感的举止。一个历史夹缝中的人,却不知道自己身处其中的尴尬。孔乙己在那时就是一个“过时”人物,然而一百年后的今天,“孔乙己的长衫”成为网络上讨论的热词。作者表示,长衫在鲁迅笔下变成一个社会身份的符号,变成了一个人的身份和现实处境之间产生差距和错位的标志。对于长衫的书写,来自民间,来自现实,但正是鲁迅有着这样的发现力与概括力。“因为鲁迅的笔触是接地气的,有生活的,因而虽是多年前的经典,却永远让人感到亲近。”可见,经典作品往往是对特定历史时期社会矛盾的深刻反映,通过独特的艺术手法将时代精神转化为永恒的艺术形象。这种对文学与社会关系的洞察,自然让经典作品跨越时空,引发共情与共鸣。
  如是,作者对《故乡》《祝福》《野草》等经典作品文本的细读,亦由点到面,由文及人,引人入胜。
  值得一说的是,景仰的作家未见时,难免给人高深莫测之感,及至相见,其实平易近人。临别,我只是说跟着《同怀》走了上海“鲁迅小道”,不揣浅陋写了书评(刊于2025年7月20日《南通日报》阅读版)。想不到,即将赶航班的他掏出手机,让我扫码加微信,将书评发给他。他上车才一会儿,就回了三个大拇指和三朵小红花,并发来他刊于《收获》的《沪上寻访鲁迅记》等。随后,我又读到他在光明网、《中华读书报》的访谈,兴味连连。
  重温《经典的炼成》,感受鲁迅能够成为鲁迅,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对脚下这块土地有着深刻的认识和挚爱,始终遵时代之命,充满了使命感与责任感。正如作者所述,读鲁迅不能停留于对历史背景的简单认知,更要关注其文字中对人性、社会的深刻叩问,方能真正领会作品的批判精神和人文关怀,感受作品的现代性和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