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东古镇:烟火里的诗意与自信

原创 南通日报广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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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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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南通城东五十公里处,有一座被岁月浸染的古镇,静卧在广阔的江海平原腹地,这就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余东。盛夏酷暑,我随南通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探访了此地。
  一路车行,都市的喧嚣渐渐远去,走进古镇,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静气。南城门不算威武高大,但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雍容庄重,像是一位气定神闲的老者。躲在它的身影下,燥热的心顿时清静了不少。进了城门,漫步小街,脚下青石板路通往远方,两边店铺、宅院高低错落,没有过度商业化的聒噪叫卖,唯有木窗半启,偶有书香、琴韵从巷弄深处漫出来。走在古镇街巷,最常撞见的艺术便是书法。南城门旁的文保碑刻、沿街店铺的木质招牌、寻常人家的门联堂幅,笔锋或敦厚沉实,或秀逸舒展,皆非印刷字体的千篇一律,多是本地书家的亲笔手迹。林语堂说:“我们只有知道一个国家人民生活的乐趣,才会真正了解这个国家。”对一个古镇的了解也应该是这样吧,我仅结合在小镇上的书法见闻,谈一谈自己对余东古镇的印象和认识。
  余东的书法传统,深植于市井土壤,而非高悬于文人书斋。余东人爱书法,不分职业、不论年纪。退休的教师、务农的乡民、开店的商贩,得空便铺开纸砚写上几笔,不为参展获奖,不为博取名头,只为那份精神的愉悦和心底的恬淡。镇上一位经营水产生意的中年汉子,每天凌晨去吕四进货,出发前一定伏案写字一小时左右,养心敛气,安神定魄,书法俨然成为他开启每天生活的一个仪式。这固然是独特个案,却正是余东千年文脉传承的明证。听听当地著名书法家、八旬老翁张独贤先生是怎么说的吧,他说余东人不把书法当作特长才艺,而是看成做人本分,把“写字”与“做人”连在了一起,写好中国字,做好中国人,这是他自小就有的认知,也是余东人的共识。老街两侧的店铺对联都是店主亲自撰写的,每年春节新对联张贴起来,这条800多米的小街就变成了书法展览和竞赛的长廊,全镇人都聚拢过来,大人孩子对着每家对联的书法评头论足,字写得好,被大家喜欢,这家店就顾客盈门,生意兴隆。书法,是店的门面,更是人的门面。一个人字写得好,被人尊敬,家人也荣光。张独贤就是在这种环境中从小喜欢书法,写得一手好字,后来又去上海拜名家为师,走上了专业道路。他成名成家后一直居于乡里,潜心于书画教育,带出了众多弟子,专业的自不必说,即便是业余爱好,也是乐此不疲,自得其乐,将艺术融入日常生活。上面提到的那位水产商户,就是典型的一例。张独贤还介绍说,余东有红白喜事送对联的风俗,人们送上“六礼”或者“八礼”,其中必须有一副对联,文辞未必自创,但字须亲笔题写,不如此不足以表达送礼人的诚心敬意。在余东,书法是延续千年的民俗传统,是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仪式感。余东的孩子学书法,大多是“从家里学到学校”——很多孩子的祖辈本就写得一手好字,耳濡目染之下,提笔写字便成了和吃饭穿衣一样自然的事,无需刻意督促。书法之于余东,从来不是小众的精英艺术,而是全民的日用之道。它藏在门联里,落在信笺上,浸在孩童的启蒙里,是普通人“修身养性”最朴素的民间实践。

  这次,我还有幸结识了姜国英先生,他是一位资深京戏票友,是余东京剧联谊会的发起人,还是一位摄影家,88岁的老先生一路跟随着我们,将他获得省级大奖的摄影作品展示给我们看,黑白画面透露出生活的幽深感,一位慈祥的老者面带微笑,手里的水烟袋有烟篆袅袅升起,作品题名《日子》,耐人寻味。显然,姜老先生借这个作品表达了自己的人生哲学,那就是悠悠然尽享岁月静好,在人间烟火中寻觅诗意,将平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那袅袅的烟篆,是悠长岁月、缓慢生活和恬淡心境的写真。这当然也是整个古镇居民的生活美学,在这里艺术融入了生活,生活也走向了艺术;艺术回归生活,文化扎根世俗。一百多年前,美学家宗白华就向往并倡导国人拥有一种艺术人生:“一生的生活,也要能有艺术品那样的协和、整饬、优美、一致。”这一理想庶几在余东成了现实。书法是艺术,更是乡民们的一种生活方式。既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可说道、可炫耀的,所以姜国英本人不说,周围没人介绍,我也就对他的书法水平一无所知,只是在准备撰写这篇小文时,我在网上搜集材料才意外发现姜老先生的书法非同小可,他善行书,下笔顿挫有度,转圜自然,线条富有质感,布局疏密有致,绝对是专业水平。姜国英多才多艺,却一生不求闻达,安居乡里,浸淫于艺术,怡然自得,真正将艺术融入了生活,将生活过成了艺术。
  余东古镇的文化,是原生态、活泼泼的,扎根在泥土里、生长在烟火中。余东人从不把艺术与生活截然分开,他们从事艺术不是生活之外的额外追求,而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就说书法吧,是闲暇的消遣,是修身的日常,是心灵的寄托,也是“里仁为美”的纽带。柴米油盐里散发出翰墨清香,一笔一画里蕴藏着做人的精髓。世俗的烟火,没有磨掉艺术的光彩,反而给了它最扎实的土壤;艺术的浸润,没有让生活变得脱离实际,反而给了平凡日子最动人的诗意。这种世俗中的诗意,正是文化自信的本真模样。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对外炫耀的花哨名头,而是内心深处的自足安定,是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那么一种静气。我在姜国英、张独贤两位先生身上就深切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们该是将自我生命与艺术与古镇融为一体了吧,古镇安安静静,他们也安安静静。还有那些痴迷于京戏、剪纸、漆器的乡民和孩子们,也是这样不慌不忙,不骄不躁,守着自己的家园,守着祖辈传下来的技艺与爱好,在平常日子里把生活过成了有质感的模样。他们不刻意标榜“文化传承”,却扎根文化沃土,将文脉传了下去;不刻意追求“诗和远方”,却在世俗烟火里活出了诗意,通达了精神远方。乡村文化振兴,我以为其主体应该是普通村民吧,重要的是激活他们的文化自觉,让传统艺术重新回到日常,让他们成为文化传承的主体。当每个普通人都能在生活里接触艺术,享受艺术,传承艺术,文化自信便有了最深厚的根基,地域文脉便有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余东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别称,叫“凤城”,据说是因为小城形似凤鸟,也传说凤凰从仙界飞落栖息于此。不管怎么说,这一美丽的名字,透露出余东人的生活自信、自足和自赏。小城没有凤凰涅槃的传奇,却有着最动人的日常:一群普通人守着一方水土,把艺术揉进烟火,把文化过成生活,在世俗里活出了满满的诗意与底气。这诗意,是余东古镇的文化气质;这底气,也就是其精神内核了,一如古镇南城门的雍容庄重、气宇轩昂。这次余东之行,虽是走马观花,但是美不胜收(“诗意”使然)、心灵震撼(“底气”使然),我内心形成了这样的粗浅认识:最好的文化传承,是活在生活里;最强的文化自信,是长在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