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仓桥头日月长

通仓桥横跨在如城玉带河上,它不及迎春桥、丰乐桥那般高踞伟岸,只是一座砖拱小桥,因明代厫巷(又名仓巷)得名,伴着古城人家的日子,静静度过了数百年光阴。
小时候,通仓桥是我们常去的地方。据说这儿原本通船,明代后期北段古运盐河渐渐淤塞,水运改道如泰运河,粮仓由此迁到运河南岸的泰山粮库。可即便如此,每到夕阳斜照厫巷口,拉粮、拉煤的板车碾上桥头,冲着桥东厫巷西首的酱醋工厂而来。车子“吱呀”作响中,我们也上前帮着推一阵,直到车子下了坡,进入那扇朝西的大门。
桥跨在悠悠河水之上,外八字形的青砖桥栏经岁月长久摩挲,早已青黑如铁,见证了小城质朴又温情的悠悠岁月。站在桥头远眺,两岸柳丝依依,随风轻拂水面,漾开层层涟漪。
桥东的酱醋工厂,飘着特有的酱香味。大酱缸一排挨着一排,缸口都戴着竹编的斗笠,像一群蹲在太阳底下晒暖的老人。入夏,厂子里的工人在晒场上忙活开了,把蒸得软烂的黄豆拌上面粉,铺在竹匾里让它长菌制曲,梅雨季的温湿气一裹,酱曲就悄悄发好了,随后拌上盐水倒进陶缸,豆色原酱经三伏日晒夜露,接着入秋共180天,方成“三伏秋油”。
那时候,东大街的老邻居黄桂芳在国营如皋酱醋厂上班,她是“如皋酱槽业八大家”之一严恒泰酱园掌柜的后人,家住秀女巷口严恒泰老店房。1956年公私合营后,她与丈夫季子平都进了酱醋厂。富态的黄桂芳和蔼可亲,其女儿季长云与妈妈又是同学,妈妈向来称她黄孃孃,我则叫她黄婆婆。于是,只要大人差我去打酱油,我跑得飞快。
进了屋,笑眯眯的黄婆婆拎起竹制提子——家乡人称之“端子”,“咚”的一声放进酱缸,再一提,酱油顺着漏斗灌入瓶中,生抽的香气瞬间就裹住了整个屋子。临走,她少不了叮嘱一声“路上当心呀!”有缘的是,待我工作了,住桃坞路42号,与热心肠的季长云阿姨又成了邻居。
当然,生活远非打酱油这么轻松。那年头父亲没回城,妈妈在专做外贸的服装总厂负责缝制、质检车间,没日没夜地扑在厂里。不吹牛,我从小学三年级起就当“马大嫂”——简单的买汰烧样样都会,不光顾好自己,还常给妈妈送饭。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一路北风呼啸,我过通仓桥往陈家池(原名陈家祠)西行,桥面上的雪被来往脚印压实,已经冻成了一层冰。那天很晚了,妈妈都没回来,我料定她又要忙通宵,就炒了菜饭,煎了个荷包蛋,装进搪瓷缸给她送去。过桥时,我脚底下一滑就摔了出去,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桥栏上,大半菜饭扣在了泥雪里,只剩缸底浅浅的一层。我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既怕妈妈饿肚子,更怕她责怪我。
小心翼翼走到厂里,妈妈正忙碌着,她见我耳朵冻得通红,棉鞋沾满泥雪,把我拉到整烫台边,那里一排熨斗正“嗤嗤”冒着热气。见我挂在脸上的眼泪,她忙用袖口擦了擦我的脸,眼眶也跟着红了。她摸着我的头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你能想着给我送饭,比这饭金贵多了。”当晚,妈妈让我睡在车间一角,盖在身上的绒布衬衫,我觉得格外暖和。天亮了,妈妈递给我一个牛角面包,我吃得香极了。我哪想到,那是她加班一夜的“夜伙”,妈妈压根没舍得吃。如今想起这一幕,我忍不住眼泪直打转。
还有让我感念的,是住在桥南的邵静萍一家。邵静萍曾任我上过的机关托儿所所长,大家习惯称她“邵校长”,后来她任如皋师范进修部主任,是父亲亦师亦友的同事。每年正月里,我们都会去邵校长家拜年,娴雅的邵校长和身为“老革命”的丈夫夏伯伯总是眉开眼笑,把我拉到案几前,从玻璃罐里抓出一大把寸金糖塞给我,那糖裹着白芝麻,入口蜜甜。她家藏书不少,特地抽出大开本彩绘版《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给我看,我趴在桌边看得入迷,连窗外的鞭炮声都听不见了。
那天正看着书,邵校长家又来了一位客人。她个头不高,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样貌像连环画《红岩》中的“双枪老太婆”。妈妈认识她,赶紧让我叫“夏奶奶”。我后来才知道,她就是夏伯伯的姐姐——女中豪杰夏凤珠。她1939年参加革命,先后在新四军苏中四分区、二分区任妇联主任、民主政府区长等职。20世纪50年代,她任全国妇联办公厅副主任,在蔡畅、邓颖超身边工作,后来又兼任蔡畅的机要秘书,上世纪六十年代起,任江苏省计生委负责人。此前妈妈到南京西康路35号探望二姨娘李瑞、姨夫季一先(1938年参加革命)时,在大院和她初遇,想不到在此重逢。夏奶奶嘘寒问暖,还问我是不是“三好生”。当听说我因体育课的长跑拖了后腿,她一板一眼地说:“这可不行,当年苏中七战七捷后,随军北撤时,我们一天急行军一百多里,可不能掉队呀!”又一年再相会,得知我评上了“三好生”,她连声赞道“好,好!”时间如流水,一晃就到了1989年初夏,我快大学毕业了,妈妈又在南京幸遇她,闲聊间,妈妈言语里不免担心我能不能分配到政法机关,刚好那时学校给家长寄来了成绩单,她接过一看,哈哈大笑:“如玉(妈妈名字)呀,伢儿功课全优,还愁啥?”不久,我如愿到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报到,妈妈第一时间到邮局打电话告诉她,电话那头,她笑声朗朗。
还有,夏奶奶乐于助人。那次闲聊中,她听说妈妈得了关节炎,就说了一个偏方:芥末粉用水调和了涂在关节患处。妈妈照着做了,竟就好了。无独有偶,2013年我们在《世纪风采》刊登的一篇怀念夏凤珠的文章中读到,全国妇联副主席董边(田家英夫人)也按她说的这个方子,一次见效。
人生的际遇往往这般美好,让人在平凡的日子里感受到真切的温暖。如今耄耋之年的妈妈,仍时常怀着敬意,与我念叨起夏奶奶,念起她的好,那些往事仿佛就在眼前。
正是绿杨带雨垂垂重的时节,走在修旧如旧的通仓桥上,那些温暖的记忆从未随风淡淡散去,反而随着日月沉淀,愈发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