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归辰,风骨长存——纪念张謇先生逝世百年
岁至丙午,农历七月十七。时序处暑,金风渡江海,沧波洗百年。跨越悠悠时光,8月24日恰逢张謇先生逝世整整百年的忌辰。百年前的这个清寂秋日,这位从江海大地走出的状元先贤、近代民间改良的先行者,在他毕生守护、深耕再造的南通故土安然辞世,终年七十三岁。百年风雨更迭,山河换新、城邑新生,世间人事几经浮沉,却始终未能磨灭张謇先生镌刻在江海文脉、民族近代史上的滚烫印记,其实干风骨、济世情怀、开明格局与纯粹初心,跨越百年岁月,依旧熠熠生辉、润泽后人。
在家乡南通的浩瀚史卷中,张謇无疑是成就卓著、声名至盛的时代巨擘。他身为中国科举制度落幕之际的状元翘楚,集政治韬略、文化底蕴、经济智慧与人文悲悯于一身,是传统士人向现代先行者完美蜕变的罕见典范。今夜难眠,我于书斋静守流年,从书架顶层取出尘封却始终珍重的《张謇全集》(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六卷本),摩挲纸页、重温旧文,思绪漫随百年风云翻涌。其中日记篇第三百六十二页,是我反复品读、览之百遍仍心有震撼的文字。那是1894年农历四月二十四,张謇金榜题名、高中一甲一名状元当日写下的心境独白:“五更,乾清门外听宣,以一甲一名引见……栖门海鸟,本无钟鼓之心。伏枥辕驹,久倦风尘之想。”寥寥数语,道尽极致荣耀与通透淡然的双重心境,藏尽一代大儒的格局、抱负与通透。

这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心灵共鸣。一朝登顶、状元及第,是数十年寒窗苦读的终极荣光,是万千士子毕生追逐的庙堂巅峰,本该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可历经半生浮沉、饱览时局乱象的张謇,在极致荣耀的时刻,没有沉溺功名浮华,反而生出对宦海风尘的倦怠、对时代前路的清醒惶恐。繁华荣辱不入其心,家国忧患常驻其怀,这份极致的清醒、克制与高远,恰是他区别于历代仕宦的可贵之处,也让世人读懂,他满腹经纶的学识底色里,藏着的从来不是逐名之心,而是济世之志。
身为地道南通人,我自少年时代便浸润在张謇的精神文脉之中,在家乡父老的追忆与崇敬声中长大。多年来,我陆续研读先生诸多著述典籍,珍藏其真迹扇面,朝夕品读、时时自省,对这位先贤始终心怀敬畏、笃行追慕。2000年元旦,新千年的第一缕晨光洒落江海,我恰逢归乡,得与时任南通市副市长、学识渊博的马汉坤先生相聚。谈及乡绅风物、家乡文脉,他征询我游览意向,我未加思索便坦言,唯愿拜谒张謇纪念馆。马汉坤先生深谙我崇敬先贤之心,清晨八时便与我赴馆相会。驻足馆内,一段段文字记述、一件件传世实物、一张张旧影遗存,鲜活复刻着先生实业兴邦、文教启智、济世安民的一生。我将多年研读所得、心中所感与眼前实景相融印证,同乡之谊、后辈之敬、文脉之亲,油然而生。
纪念馆工作人员见我赤诚追慕、潜心体悟,特意取出崭新留言册嘱我题字。沉吟良久,我挥笔写下十字感言:“言行思的统一,文商政的凝聚。”在我看来,纵观近代百年先贤,唯有张謇真正做到言语、行动、思虑高度合一、知行无隙,真正实现文学风骨、商业担当、政治格局的完美相融。他以文立心、以商济世、以政担当,三维一体、浑然天成,是无可复刻的时代完人。此番评述后来传至张謇之孙、全国政协常委张绪武先生耳中,令其深为动容,坦言此语精准公允、直击精髓,是对先生一生功业与精神最深刻、最贴切的概括,亦是家乡后学对先贤最真挚的理解与传承。
晚清民初,是华夏文明千年未遇的大变局。国门洞开、列强环伺,山河破碎、国运凋敝,传统农耕文明濒临崩塌,庙堂革新步履蹒跚、积弊深重,空疏的经学义理早已无力挽救家国危亡。彼时的张謇,高中状元、位列士林之巅,手握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庙堂功名与仕途荣光,本可身居朝堂、安享尊荣,固守传统士大夫的安稳人生。但他看透时局沉疴,摒弃仕途浮华,毅然做出惊世抉择——弃官归乡、扎根桑梓,以一介布衣之身,扛起救亡图存、造福一方的时代重任。他曾立言明志:“一个人办一县事,要有一省的眼光;办一省事,要有一国之眼光;办一国事,要有世界的眼光。”这份超越时代的开阔格局,成为他一生行事、立业、济世的核心准则,也开启了中国近代史上一场独一无二、由民间精英主导的乡土自救与城市再造工程。昔日闭塞贫瘠、风气未开的江北小城南通,在他数十年深耕实干之下,脱胎换骨、焕然新生,一举成为举国闻名的“近代第一城”,成为中国民间现代化探索的珍贵范本。
张謇是当之无愧的经济奇才与实业运筹大师,是中国近代民族轻工业的开拓者与奠基人。1956年,毛泽东在接见黄炎培时曾精准论断:讲到中国近代民族工业,有四人不可忘记,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这一权威评价,奠定了张謇在中国近代工业史上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身处外资垄断、民族产业式微的乱世,他深知国家贫弱、乡土凋敝的根源在于实业不兴、民生无依。他笃定立论:“实业、教育,富强之本也。”在他的救国体系中,实业是立国兴邦、滋养民生的首要根基,唯有实业自立,方能家国自强。秉持这般信念,他白手起家、砥砺拓荒,创办大生纱厂,深耕垦牧事业,搭建起集纺纱、垦牧、仓储、物流、商贸于一体的完整实业集群,打破外来资本对市场的垄断桎梏,盘活南通乡土的本土经济,唤醒江海大地的产业生机。原本荒滩遍野、民生困顿的江海沿岸,经他开荒拓土、兴业治理,化作良田万顷、市井繁盛的兴业沃土;原本寂寂无名的唐家闸,依托大生实业蓬勃崛起,成为近代民族工业的璀璨地标。
张謇更是贯通古今的一代大儒,秉持“言商仍向儒”的人生信条,实现了儒家传统文化与近代商品意识的完美融合。经商而不唯利,兴业而不忘道,以儒修身、以商济世,打破世人“商贾逐利、士人空谈”的刻板偏见。通读其日记文稿,字字见功底、句句藏智慧,其学识之渊博、思虑之深远、心性之纯粹,足以令后世由衷倾倒。与此同时,他亦是远见卓识的务实政治家,晚清政坛风云激荡,李鸿章、袁世凯等朝野重臣,遇重大政见、时局方略皆会征询其见解。虽仅任实业总长一职,然得益于恩师翁同龢的提携,更凭自身卓绝才情与过人胆略,他在清末民初政坛举足轻重、声名卓著,进退有度、长袖善舞,尽显大国士人的政治襟怀。
文教为血脉,绵延一城温润文脉,是张謇留给南通最绵长的馈赠。相较于实业兴邦的显性功绩,他更深知,家国复兴、乡土长久兴盛,根本在人才、核心在教育。他直言:“夫立国由于人才,人才出于立学,此古今中外,不易之理。”“无人才不可为国”,振聋发聩的箴言,彰显出他超越时代的人才观与教育观,也撑起了南通百年崇文重教的城市底色。废除科举、新旧交替的动荡年代,世人多迷茫彷徨、固步自封,张謇却率先破局、锐意革新,冲破旧式教育的桎梏,躬身深耕新式教育,构建起全方位、多层次的文教体系。他创办中国第一所民办师范学校,开近代民办师范教育之先河;陆续兴办中小学堂、职业学堂、平民学堂,兼顾精英教育、实业教育与平民普及教育,让寒门子弟得以求学启智,让实业人才得以深耕专精。不止于此,他远见卓识、普惠文脉,筹建国人自主创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创设新式气象台、图书馆、文化场馆,修书立俗、涵养新风,以人文教化涤除乡土旧俗、滋养时代新风。在他的倾力耕耘下,崇文重教、务实向善、开放包容的风气,深深镌刻进南通的城市肌理,绵延百年、代代相传,让这座江海之城既有实业的硬朗底气,更有文教的温润风骨。

苍生为初心,承载一生悲悯大爱,是张謇人格境界最动人的底色。纵观其一生,为官不恋权、经商不逐利、立业不图名,始终心怀底层、体恤万民,以温柔悲悯之心,担乱世苍生之苦。晚清民国之交,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国家公共治理失序、公共服务全面缺位,底层百姓疾苦无依、求助无门。张謇心怀苍生、躬身济世,以一己之力填补时代治理的空白,倾力兴办公立医院,普惠贫苦病患、救济民生疾苦;创设育婴堂、养老院、残弱救济所,扶老携幼、恤孤济弱,守护乱世之中的弱势群体。与此同时,他修整城乡基建、疏浚河道水系、整治市容风貌、守护乡土生态,兼顾城市发展与民生安居,在乱世之中为南通百姓撑起一方安稳宜居的烟火天地。他曾倡导“俭为美德”,主张修身立业、勤俭济世,摒弃奢靡浮华、坚守本心正道,这份清正自持的品格,让他的济世之行纯粹无私、愈发可贵。他以一介民间士人之力,行一方官府未尽之责,数十年负重前行、默默奉献,完美诠释了传统儒家“民为邦本”的济世初心,彰显了乱世先贤最纯粹、最赤诚的苍生大爱。
百年回望,重新审视张謇的一生,他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实业家、教育家或慈善家,而是新旧交替、文明转型之际,集士人风骨、儒商情怀、家国格局、苍生悲悯于一身的时代完人。世人多颂其功业之盛、格局之大,而我毕生最敬仰、最追慕的,更是他一生屡遭颠沛、屡遇挫败,却终身不退、终身不怨、终身不负家国苍生的隐忍风骨与绝境初心。纵观其半生实干,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而是步步荆棘、处处艰难。科举半生蹉跎,数次落第、困顿经年;实业拓荒之时,资金枯竭、舆情非议、外资倾轧、连年亏蚀;地方自治、文教兴邦之际,时局动荡、战乱频发、政令更迭、无人相助。他一生负重前行,屡败屡撑、屡挫屡进,在外有时代变局的碾压、内有人心世事的纷繁的绝境之中,不趋极端、不随波逐流、不怨天尤人,以温和坚韧的定力扛住时代崩塌的重压,以隐忍笃行的姿态守护一方乡土的生机。身处激进变革与顽固守旧的两极拉扯之中,他始终守正笃行、初心不改;身为状元名士,不恋庙堂荣华、甘弃功名身段,躬身乡土、深耕实务;身为实业巨擘,不逐私利、不计得失,在产业濒临崩塌之际仍倾尽所有保全民生、维系文教、滋养乡土。这份历经万般磨难而赤心不改、饱经世事沧桑而悲悯愈深的人格定力,是我毕生最为推崇、最用心践行的精神标杆。他的一生,是传统士人向现代先行者蜕变的一生,是知行合一、负重济世的一生,是历尽风霜、不负苍生的一生。
先贤风骨,润物无声,百年文脉,代代赓续。尤其张謇先生困而不颓、挫而不弃、难而不退的生命姿态,深深烙印在我的成长之路、立身之行,彻底重塑了我的人生格局与价值追求,成为我数十年来立身、处世、行善、济乡的精神底色。少年读其文、观其行,读懂的是他的功业与博学;成年践其志、承其风,读懂的是他绝境坚守、逆境担当的人格重量。1994年,恰逢张謇甲午高中状元百年之际,我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取中山大学哲学专业博士研究生,便是以这场求知精进,致敬先贤终身向学、困境精进的人生品格。中山大学大礼堂前,矗立着十八尊近代先贤铜像,皆是为民族独立、时代进步鞠躬尽瘁的先驱,林则徐、魏源、容闳、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蔡元培、詹天佑等名士位列其中,而张謇,是这一众近代巨擘中唯一的南通籍先贤。每一次返校,我都会驻足铜像之前,久久凝望、静静沉思,跨越百年时空与先贤对话,体悟他一生承压而行、遇难而进、无私济世的至高境界,时时警醒自己不忘初心、坚守善念、笃行担当。
三十七年光阴流转,世事浮沉、人生历练,我始终以张謇为毕生楷模,尤其以其逆境风骨砥砺自身、笃定初心。深知先生一生,大半岁月皆在艰难困苦、误解挫折、负重煎熬中度过,却始终心怀苍生、不改赤诚、不弃担当。也正因读懂了他的隐忍与坚守,我毕业后三十七载,无论境遇变迁、世事繁杂,始终笃行其民本初心、实干精神与悲悯情怀,持之以恒反哺桑梓、润泽乡邻。修路搭桥,接续先生实业兴乡、普惠万民的实干底色;扶贫济困,传承先生体恤苍生、恤弱安民的仁爱情怀;丰富乡村文化生活、涵养乡土文明新风,赓续先生崇文兴教、移风易俗的文教初心。三十七年默默坚守、不求声名、不图回报,不为外物所扰、不为困境所退,正是毕生追慕张謇、效法先贤的真切践行:学其坚守、学其悲悯、学其负重,学其在逆境中依然热爱乡土、造福万民的纯粹本心。
百年秋风再渡江海,千年涛声依旧绵长。百年岁月洗尽浮华,却洗不掉先贤风骨;时代浪潮更迭不息,却带不走精神传承。张謇先生毕生深耕的实业根基、涵养的文教文脉、铸就的济世精神、沉淀的城市品格,早已深度融入南通的城市血脉,成为这座城市生生不息、历久弥新的精神内核。
值此百年忌日,重读张謇、致敬先贤,不仅是回望一段热血救国、实干兴邦的峥嵘岁月,更是奔赴一场跨越百年的精神对话、完成一场生生不息的精神接力。先贤立百年之基业、铸一城之精神,后人承一世之风骨、行一生之践履。斯人已逝,风骨长存;功业不朽,精神恒昌。百年回望,张謇留给世人的,从来不只是一城繁华、一世功业,更是一份心怀家国的赤诚、一份知行合一的坚守、一份兼济苍生的悲悯、一份放眼天下的格局。这份精神,是南通永续的城市魂脉,更是一代代江海儿女立身处世、反哺桑梓、济世为民的永恒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