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与顾延卿交游往事
“昔年乡里推同辈,周顾朱张范五人。旗鼓颜行差少长,风云旅食各冬春。君甘颓放成聱叟,世与遗忘作幸民。曙后一星余我在,怆怀葭埭绝车轮。”民国六年(1917)农历七月初十,外交家、文学家顾延卿离世。八月初二,张謇黯然持笔,写下这首《挽顾延卿锡爵》,录入《张謇全集·诗词》。诗中五人,周家禄、顾延卿、朱铭盘、张謇、范当世,过从甚密。其中周家禄、朱铭盘、范当世三人先行辞世,白蒲顾葭埭人顾延卿(1848年出生)又随之弃世,张謇才有尾联所叹。据《啬翁自订年谱》,同治八年(1869),张謇年仅17岁,订交顾延卿、顾仁卿、范当世诸友。前后48年,张謇与顾延卿结下深厚情谊,传下一段段文人交游佳话。
域外飞鸿救国
光绪十五年(1889)四月,外交家薛福成奉命出使欧洲诸国,翌年初成行。据其《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当时身居二品的薛福成所聘随行人员排名为:廪贡生顾延卿、举人赵元益……若论科举出身,廪贡生地位不比举人,顾延卿排名首位,可见薛福成很是器重他。器重顾延卿的还有张謇。
查阅张謇《柳西草堂日记》,顾延卿于1893年归国。旅欧期间,两人鱼雁不止。光绪十六年十月初五,张謇“得延卿巴黎来讯”。翌年七月二十七,张謇复函顾延卿。光绪十八年五月、闰六月、八月,张謇又三次收到顾延卿来信。
两人往来信函,兹知两通。笔者友人朱江曾于大生纱厂档案中发现顾延卿在海外写给张謇的第一封信,应写于光绪十六年十月五日。他在信中提出务实救国之道:“横览九州,当亦有新人于铁路专主兵事,而通商为次。”他还感叹不解何故开通卢沟桥至湖北铁路,仅打通内陆,但不能与外商贸易。诸如此类观点,有益于热衷兴办地方实业的张謇。万里相隔,顾延卿渴望获悉诸友近况,于信末写道:“阁下近事,欣略以示我,而曼君、彦升消息亦请略示一二。”阁下即张謇,曼君、彦升分别是朱铭盘与周家禄。说回信首,则有一谜:“去岁之洋一事,殆非本心所愿,其局已定,遂懒不告于友人。”顾延卿不愿出使欧洲,原因何在呢?这或多或少与其科举生涯有关。不妨从张謇的一封回信谈起。
此札即光绪十七年七月二十七日复函,录入《柳西草堂日记》,其中有此一段:“四十不试之期,断之自昔。明岁会试,盖自践言,犹被放焉,即亦无憾。”彼时,张謇尚未大魁天下。他向顾延卿袒露心声:昔日立下誓言——四十岁后不再科考,明年会试,履行所言,最后一回参加考试,中或不中,都已无憾。张謇如此看重科举,顾延卿何尝不是呢?顾延卿科举不售,仅为廪贡生。他离国前夕与弟作别,写下《将之英法寄别仁卿》(录自《顾延卿诗集》):儿时情味记连床,长大分飞雁两行。秋雨缠绵人北地,天风高急是西洋。廿年穷坐真无策,万里横行岂有方。独对青灯肠百转,故应下笔便苍凉。
此诗道出“万里横行”,不仅远离亲友,定有孤寂之感;还有人生(科举)未曾斩获,实属无奈之举——所谓“廿年”,正是1869年,张謇、顾延卿相识之年,两人正热衷于科举,希望大展宏图。多年来顾延卿与张謇一样,科考不顺,宅家无策。顾延卿归国后,仍心系科举。直到1903年,顾延卿才考中经济特科二等七十九名即倒数第三名(1903年7月16日《大公报·经济特科考取第员名单》)。其间,其弟顾仁卿于1888年考中举人。顾延卿也参加过会试,曾作《榜后寄季直》(录入《顾延卿诗集》,季直即张謇):“六鹢回飞大海风,十牛虚饵会稽东。不如闲坐青亭主,手弄珊瑚坐钓篷。”“六鹢回飞”比喻海上漂泊者奔波劳苦,容易让人想到顾延卿为功名忙碌,又或出使欧洲、漂泊海上的情景。“十牛虚饵”意指费力奔波,只是追求虚名。考试失败,顾延卿才有此感慨,不必追逐名利,不如隐居一方,寄情江海。此为自我安慰,并非实话,否则顾延卿不会考到1903年。时年,他已经56岁了。
直到晚年,顾延卿还写下《得季直书》:“冯伟无生事,何聊作远游。人间有尘海,吾道此清秋。得帛烹河鲤,弹冠学楚猴。欲言惆怅意,黄叶望归舟。”冯伟为北齐学者,闭门治学三十年,安贫乐道。顾延卿自喻冯伟,若能安心归隐、沉浸学问,何必远游海内外追逐名利呢?然而,顾延卿远赴海外时,仍有着强烈的出世心态。张謇回信首句便是:“走已券游,君方远骛,相望万里,思可言耶。一昔奉书,循诵增叹。无常人离别可怜之色,有丈夫慷慨报国之风,念我延卿,今真不及也。”张謇抚函,反复诵读,喟叹顾延卿万里来鸿,竟无别时凄楚,倒怀报国激情。张謇思念友人,又自叹不如顾延卿。科举报国才是传统文人心中正道,故而顾延卿一直记挂着科考,以至于高龄参加经济特科考试。顾延卿终隐故乡,张謇也曾有此想法。张謇于信中还表示科举失利,愿作“浓圃之师”。他又言自己欲编农书,希冀顾延卿代为搜集:“走比岁留意树畜,略有所得,尝欲仿徐文定、陈云间例,博辑农书,而所得盖鲜,眼前所有裁三数(如植物学之类)种。闻闽人罗稷臣言,泰西农政水利讲求至核,西人图绘,其制实精,倘获其书,必有出文定所得之外者。”
对于改善农业、归隐田园,张謇与顾延卿互动不仅限于此。查阅丁酉年(1897)四月上旬《农会题名录》、下旬《农会续题名》,张謇、顾延卿及朱祖荣、沙元炳、冒广生、张藩、祝寿慈等如皋名人,携手罗振玉、梁启超、谭嗣同、傅增湘、刘鹗、李鸿章等一众名人,组织和发展中国农会,传播先进农业知识。张謇还请人绘有田园画像《张季子荷锄图》,顾延卿于庚子(1900)年题诗:“为帝为农事孰多,置身天地合消磨。至今谁与陈词奏,遍访重华儒薜萝。万里风尘又素秋,斜睨微月海东头。荷锄颇有人归去,煎我无归盍小休。”从政(为帝)从农谁的事务更多呢?顾延卿以为扛锄耕作、归隐田园不失为好的选择。彼时,张謇正忙于筹备垦牧公司,与诗中所述多有暗合。
素来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张謇去信海外,还希冀顾延卿赴大英博物馆代寻《永乐大典》。《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未曾述及大英博物馆,顾延卿毕竟只是随行人员,恐未能胜任,完成张謇心愿。
海内反袁称帝
据《中华民国史·第9册·传四》记述,“张謇从政的目的是为了推进中国的近代化,是为了国家的繁荣与富强,因此当1915年他发现袁世凯有称帝复辟帝制的迹象后,劝说无效,遂于8月借故请假南归,随后辞去所担任的政府职务,就此退出政坛……”所谓“劝说无效”,沈志远撰写《袁世凯与张謇》(刊于1944年第54期《古今》)所引张孝若回忆段落,正是佐证:“等到我父晓得筹安会业已发动,就要组织进行,就立刻进去和他痛切劝说,劝他做中国第一人的华盛顿,不要效法法国上断头台的路易,他一味不承认,并且说他自己怎样也不愿做皇帝,可是美国人古德诺的共和政体不适宜于中国的提议,却有讨论的价值,将来或者让朱明的后裔出来做皇帝,浙江的朱瑞也可以的,我父就笑着回说:朱瑞可以做,难道唱戏的朱素云不可以做么?所以后来方惟一有一首诗给素云,还提到这几句趣语:历数朱苗到汝身,都城传遍话清新,不须更说华胥梦,漳水潇潇愁杀人。我父和他翻来覆去讲了两三个钟点,结果看他不得醒悟,无可救药,也就立刻抛弃他所有的政务……离开了北京。”
1916年5月,袁世凯已取消帝制,仍为大总统,遭到各方反对。张謇去电苦劝:“去思之惑,前途须审。来日无多,迫贡血诚,不胜激切。若再迁延,必更祸己祸国,尚忍言哉!”(《张謇全集·函电》)不日,袁世凯离世,张謇还发去唁电。
张謇明确反对袁世凯称帝,不过始终维系友情。相比之下,顾延卿的反对态度尤为激烈。顾延卿与张謇同为前朝旧臣,颇为留念清朝皇帝。光绪驾崩,顾延卿连写三首《大行皇帝挽章》(见《顾延卿诗集》),写下悲楚诗句:“帝位随星隐,民情动地哀……小臣惟痛哭,愧匪贾生才。”如此情深,又怎能忍受袁世凯窃国呢?况且顾延卿与袁世凯私交又不及张謇深厚,故其作有《感时》(见《顾延卿诗集》):“共和余孽本奴才,故国王孙未可哀。大势土崩还陷阱,杀机天发比风雷。六朝气象将重见,五代人心似再来。岂有帝王万岁事,长星劝我手中杯。”首联即批判袁世凯背叛共和称帝,可谓共和余孽。颔联“大势土崩”呼应颈联“六朝气象”“五代人心”,笃定袁世凯为“短命皇帝”。尾联点明“帝王万岁”乃为虚言,不必当真。顾延卿还赋诗《总统》(见《顾延卿诗集》):“既云总统即奴才,万众髡钳更怪哉。唯有杨朱毛不拔,愿随披发入青崖。”他公然讽刺袁世凯是奴才出身,专制压迫民众。顾延卿宁可隐入山林,也要反对帝制,像杨朱那样“一毛不拔”对待袁世凯。还有激烈举动记入诗中。同乡许树枌阅读顾延卿《申君悟言》,写下诗作,录入1934年第204期《虞社》:“瓠成五石难为用,粟谢千钟岂受汙。”此句有注:“袁项城欲以四皓待先生,先生怒焚其聘书,驰书责之”,即袁世凯想要请顾延卿出仕辅佐自己,岂料顾延卿烧毁聘书,还复函责备袁世凯。
殊途同归,张謇与顾延卿都反袁称帝,爱国赤心,跃然诗文唁电中。
书中录文祝寿
张謇与顾延卿志同道合,私交甚厚,多篇诗文,皆可佐证。光绪七年(1881),顾延卿母亲七十大寿,张謇援笔作文《寿顾母七十序》(录入《张謇全集·艺文杂著》)。张謇深情回忆顾延卿补县学生员时,自己还于私塾学习,十六岁时才与顾仁卿同补县学生员。他还记述顾氏棠棣克绍箕裘、闭门读书、侍奉母亲的佳话,揄扬顾母像东汉王丹教会孩子交友慎重。张謇还于文中肯定顾延卿是一位孝子,为弟弟作出表率。1894年,张謇父亲张彭年离世。顾延卿写下挽联《挽张季直尊人》(见《顾延卿楹联》):“秋风不静抱愁来,伤游子后归,锦衣迟一月,亦复惊我辈,当年举酒登堂,床下拜言成往事;沸水难安避劫去,是至诚先觉,敝屣脱九州,但未解公卿,他日式闾捧杖,车前问道向何人?”
上联描述张謇于父亲离世后一个月,才赶回家中,当年顾延卿等人登门拜谒张彭年的场景,都已成过往。下联赞誉张彭年于乱世离去,早已看透现实,淡泊名利。
张謇还曾为顾延卿祝寿。顾延卿有诗记之《季直赠木似灵寿制为烟管》(录自《顾延卿诗集》):太乙下降然青藜,达摩东行肩飞锡。张生四千里所持,顾子五十岁而得。不敢杖乡与杖国,假作人间烟火食。要知我亦能神仙,此志即以铭此物。
顾延卿离世,张謇不仅写下悼诗,而且未曾忘却他。《啬翁自订年谱》记载,1920年,张家摆设“千龄九月宴”,册前所录七十岁以上人员有顾仁卿大名。张謇为顾仁卿七十大寿作诗,写下《顾君仁卿以七十自遣诗见示,因赋二律为寿亦以追念延卿》(见《张謇全集·诗词》),诗云:“葭埭当年二顾雄,栘园健在说诗翁。共瞻鸠杖尊遗老,独皓虬髯傲长公。”据其诗注,顾延卿居住顾家埭,顾延卿以切音为名,故作“葭埭”。顾仁卿著述《栘园诗说》,故有诗翁一说。望着弟弟“独皓虬髯”,张謇眼前又浮漾出哥哥顾延卿不留胡须的容貌来。
张謇与顾延卿,万里鸿雁传书,救国救民;或真言规劝、或焚书拒聘,反帝反袁;又诗又文、忆人忆事、祝寿馈礼,两人情谊已经沉淀为江海文脉中一段不朽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