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造化不赠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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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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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山乐水的性情,与故乡山水的赠予有关。
我的出生之地在燕山北麓与渤海湾大平原接壤的地方。它紧靠村北的几座山属于燕山余脉。山上虽然植被不多,但却是我们村里一帮子少年喜欢登临的欢乐山与观景台。村东村西的河流全部是季节河。河床下面是一片片挺干净的细沙子。乡亲们把村东的叫大沙河,把村西的叫石榴河。一入夏,我就喜欢跟着父亲去村东的大沙河戏耍,顺便洗洗澡。那里有一段水深也就齐及膝盖的样子,但也可以坐在缓缓流淌的清水里,享受一下夏日里难得的爽快与惬意。我12岁离乡,后来到了江南,慢慢喜欢上了写作,便取了“北方河”这个笔名,这笔名情系着家乡的那两条河。我这条“北方河”正是在流淌中不断地游历,才逐一地实现了访问许多名山胜水的愿望。游历名山胜水时,人总是会心旌摇荡的。这与走进故乡那般普通山水时的亲切自然与心平气和恰恰形成了一种对照。正是在心旌摇荡的情绪中,我和一群朋友游历了贵州黄果树大瀑布,又获得了难得的馈赠。
黄果树大瀑布的大水沿着陡峭的石壁从天而降,宽约百米,水势落差70余米,景象壮观、声名远播。游人在尚未走下大瀑布对面的高岗、尚未进入河谷之前,就在距离大瀑布尚有百余米的时候,便可耳闻到那片大自然之水,日夜不息地纵情讴歌造化的雄壮合唱了。
黄果树大瀑布的正面只能远观,而不能走得太近。但见那大水威猛地从高空纵身跳下,随即在谷底的犀牛潭上空迸激起亿万朵碎玉般的水花。那晶莹的充满激情的水花犹如天女舞动长裙,又恰似天女散开银花,朝着河谷的左岸、右岸和正前方尽情肆意地洋洋洒洒溅开来。如此情境下,游人若想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尽量走近一些,便也只有披一件雨衣前行,心甘情愿地做一次浪漫“湿(诗)人”了。
在此番游历中,黄果树大瀑布赠予了我三样礼物。
其一,著名的黄果树大瀑布的得名,是因为那一带生长一种高大的乔木,即黄果树。在饱览水体黄果树的同时,我与同事汤济新总有些不甘心,想追本求源,几经寻问追踪,总算找到了一棵黄果树,并分别与之合了影。这株引颈远眺的高数十米的秀木,其身姿完全匹配了黄果树大瀑布的伟岸。它在犀牛潭的右岸,树身上挂了文字说明牌。与许多因走马观花而对黄果树没有留下印象的游客相比,我观赏并收获了这第一件礼物。
其二,黄果树大瀑布及其相邻的广阔地区,瀑布、溶洞随处可见。只是,就瀑布而言,黄果树大瀑布最为著名罢了。由于寻找黄果树,我们与导游和大部队走散了,便不由自主地走上了大瀑布左侧的坡道,刚上了一半,便发现了一个秘密——正是在这高70余米大水帘背后的悬崖峭壁里,有一个连贯大瀑布两端的大溶洞。而且这个大溶洞是可以供游人边行走边在其中观赏一番的。那大溶洞正对着飞泻而下的瀑布之水的一面,鬼斧神工地自然形成了若干个不规则的小溶洞,而透过这些犹如窗口一样的小溶洞口,就可以直接观看到大溶洞外的大瀑布了。这种体验就像躲在房间里,观看窗外大雨滂沱的景象,倾听那呼啸天地的天籁之声了。那情景,真是太神奇、太刺激了——但见那洞外藤萝攀附,水帘晶莹,飘飘摇摇;但听那水争相跳跃歌唱,声若仙乐。只是,在那大溶洞里,也是不能逗留太久的。原因很简单,那形成大瀑布的大水在从高空朝着深渊,争相挤挤挨挨地夺路而下时,是会不断碰撞的。而在碰撞时,激发出的大范围的水花,便从那形似一个个窗口、形态各异的小溶洞口里飞溅进来,你稍有迟缓停留,便又会在此处,再次成为大湿(诗)人了。出于好奇,我在那大溶洞内,面对从多处小溶洞窗口飞流而下的大瀑布,还是抢拍了四幅照片,待洗印出来后发现,竟然有一种非常奇异的现代派绘画的感觉。这便是我获得的第二件礼物。
其三,仔细想想,如果我没有亲临黄果树大瀑布,便无论如何不会得到让我有些哲理思考的第三件馈赠之物了:养育了名闻遐迩的黄果树大瀑布的母亲,即白水河本身,并不是一条著名的河流。也就是说,人们把黄果树大瀑布萦绕梦中,不远千里万里前来观赏之后,又会心心念念难忘,还不断地把它写进诗文中尽情赞美讴歌。同时,他们常常会淡忘白水河这个普通母亲的名字,也因此而忽视了一个哲理,即任何一个普通的母亲都可能养育出一个伟大的儿子。这真的是一个蕴含朴素哲理的现实。
是的,白水河不是一条著名的河流。不要说是在全国,就是在贵州,它也不是。贵州的著名河流是乌江、赤水河、南盘江、北盘江。而白水河呢,它仅仅是北盘江的支流打帮河的支流,是一条著名河流的支流的支流。白水河仅仅是在携儿带女于大自然的怀抱中自由流淌时、在悬崖峭壁企图阻隔这种自由流淌时,才毅然决然地鼓励并携带着众儿女,不畏艰险地跳了下去。这一跳就跳出了一个闻名于世的黄果树大瀑布。而它自己,则依然是一条常常被人们忘记名字的普普通通的河流。这位母亲把黄果树大瀑布留在了身后,而自己又悄悄地去赶那默默无闻的长路了。
有感于此,我曾成诗一首,诗题就是《黄果树大瀑布》,缀于文末,以接续本文的余绪:
从七十米的高空朝下跌落/义无反顾地跌落/跌落中去创造一个理想/这就是要让一个声音轰鸣起来/就这样/以黄果树命名的大瀑布/被冠以华夏第一的美名/于轰鸣中声名远播。
从七十米的高空毅然跳下/摔碎成水雾一片/就在落差七十米的地方/犀牛潭彻底地被惊呆了/惊呆中/双颚便再也难以合拢/只好就这么千年万载地张着大口/与男儿胆女儿身的大瀑布一起/争相讲述着什么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黄果树大瀑布/你就以这样壮烈的形式/走进每个中国人心灵的殿堂/真的,我们不该忘记你的母亲——白水河/因为有了你/她没有白白地流淌在这片东方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