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韵江淮 梦回千年

海安,这座被运河水滋养千年的古城,藏着一方静谧而厚重的所在——江淮文化园。她就像徐徐展开的长卷,那是以三万多平方米的白龙湖为砚池,以亭台楼阁为墨锭书写而成。
入园放眼望去,白龙故里景区尽收眼底。白龙湖水澄澈如绸,倒映着蓝天云影与朱檐翘角,仿佛欲将整片天空揽入怀中。微风掠过,涟漪如时光的褶皱一圈圈荡开,古今界限似乎变得不那么分明。红豆杉苍劲的枝干刺破云霄——那是国家一级保护树种,在园中已蔚然而深秀。驻足湖畔,忽见水中几尾锦鲤搅碎天光云影,涟漪荡开处,似有白龙从水底浮出。这方水土,原是神话与现实的交织之地。立于跃龙桥上凭栏远眺,亭台错落,飞檐如燕尾裁过树梢。那一刻,仿佛有古琴声自水底袅袅升起,与清风共奏一曲《流水》乐章。
沿青石小径前行,穿过明道桥,便踏入凤山书院的墨香天地。文昌阁高耸,有如一位执笔的文人,书写着“崇文重教”的千年答卷。院中古井幽深,井壁苔痕斑驳,清冽的水面映着天光,也映着历代学子的面容——他们曾在此汲水濯心,捧读诗书,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化作一盏盏照亮海安文脉的心灯。
步入先贤景区,肃穆之气迎面而来,黑瓦如黛的汗青楼巍然矗立。望穿飞檐,我的思绪掠过历史长空——南宋末年风雨飘摇之际,文天祥曾在此驻足,将一腔热血化作诗行;转角处,发繇亭如巨鼎镇于方寸之地,透过那恢宏的气势似乎能听见咚咚战鼓的回响。亭内设有地下放映室,微电影光影流转,诸侯会盟的雄辩、甲士列阵的铿锵,在光影中重现。六千年前的青墩先民,曾在此挥耒耕作、结绳记事,他们的智慧与勇气,早已化作脚下的黄土,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
园林之美,常常体现在自然与人文的交会处,令人目不暇接的中国名人艺术馆便是明证。古式楼阁与欧式建筑比邻矗立,如传统水墨与西洋油彩在宣纸上不期而遇,碰撞出别样的雅韵。古式建筑中陈列着当代大家的金石书画,西洋楼宇里回响着传统乐器的清音,这也许正是中国名人艺术馆与其他艺术馆不同的地方。罗杨的书法如龙蛇游走,吴向明的国礼艺术闪耀着东方智慧的光泽。油画与水墨对话,玻璃雕塑与青铜器相望,这里没有古今之隔,亦无中西之界,唯有美的精魂在时空的褶皱中自由穿行。
侯康乙赏石艺术馆内奇石嶙峋,刘万年绘画作品山水氤氲,个性化的艺术气息在飞檐画栋下流淌。待到春深似海,牡丹竞放时节,二百余种国色天香如锦绣铺展,江南牡丹的婉约、中原牡丹的雍容、西域牡丹的奇艳,皆在江淮大地交相辉映。其实文化又何尝不是如此?唯有交融,方能绽放出惊世之美。花影倒映水面,恍若将盛唐气象移入江淮。冬夜灯会时分,流光溢彩的灯笼点亮长廊,非遗民俗秀与古风光影秀交织,火树银花中,千年文脉被赋予了新的温度,暖了游人的眼,也暖了海安的夜。
一路信步走来,深感江淮文化园如一尊时光的容器,收纳了白龙湖的波光、书院的墨香,还有历代先贤的浩然之气,也盛放着今人的笑声与期许。在先贤景区,历史从未沉睡,范公堤的盐碱地曾是抵御海潮的战场,文天祥南下逃亡的足迹曾在海安的土地上踏出惊心动魄的诗行,而胡瑗的书院钟声,至今仍在廊柱间回响。立于三位贤人的纪念馆前,檐下铜铃轻摇,目光掠过碑文,字字如金石之声叩击心扉。先贤已逝,其精神却化作园中草木的筋骨,在四季轮回中生生不息。如今,范仲淹筑起的范公堤仍在守护着海安的沃野,文天祥的铁血丹心在汗青楼前长久地闪耀,胡瑗的教化奇思也依然引领着这片土地上敦厚的学风……
拾级而上,凤山书院已在眼前。飞檐下悬着斑驳的匾额,书案上仿佛仍搁着未干的墨迹。这里曾是儒风浩荡的讲学之所,多少寒门学子在此闻道授业解惑,又有多少鸿篇巨制诞生于此。推开木窗,远处白龙湖的粼粼波光与窗前竹影摇曳相映。我忽发奇想:所谓凤山书院的“教化”,原是这般润物无声,如湖水浸润大地,竹影筛落月光,将传统文化的种子悄然播撒于人们的心田。
暮色渐浓,回望那扇被称为“中华园林第一门”的南大门,门楣上“江淮文脉”四个字苍劲有力。园外是现代城市的车水马龙,园内却是千年不褪的文明底色。园子里的许多飞檐把亭台楼阁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晚风送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于是我又想起园中那尊《发繇亭》青石雕塑。千年前诸侯会盟的烽烟早已散尽,但文化交融的火种却随时可能重燃。江淮文化园让四海文脉共聚,让传统与现代亲密相拥,给历史与当下提供绝妙的对话平台,善莫大焉。其实江淮文化园不仅是海安的园林,更是江海文明的灯塔。她以砖木为笔,以湖水为墨,在时光的卷轴上写下“水韵江淮,梦回千年”的永恒诗行。当游人离去,灯火渐隐,唯有白龙湖的水依旧流淌,如一条不息的文脉,将六千年的故事,继续说与星辰听。
离开江淮文化园,衣襟上犹沾着湖水的氤氲之气。我深知,这方水土的文脉,早已不是凝固的遗迹,而是流动的江河。它从青墩遗址的远古奔涌而来,最终汇入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血脉,一园千年,文脉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