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东琴音

古琴是传统文化中极其高雅的存在,历来为少数文人专宠,古代如皋东乡地广人稀,古琴之事鲜见于地方志书。2026年年初,如东县政协原副主席、地方文化耆老吴剑坤先生所著《扶海雅韵》付梓,书中尽谈有清以来皋东琴事,填补了南通古琴文化史的一些空白,实乃如东文化的盛世佳话。
一、七弦清音
顺治四年(1647),直隶宛平人、武进士金彪(觉山)到南直隶扬州府如皋县掘港场赴任掘港营守备,此时东营军署楼房年久失修已坍塌,金彪遂重修了一座楼房,命名为“大观楼”,邑人刘道明有《大观楼记》,记述这一段历史。守备金彪有儒将之风,在公务之余召集当地青年才俊聚众讲学,大观楼此时不仅仅是军署楼宇,俨然是一座教化民众的精神圣殿。刘道明能写出《大观楼记》并对金彪事迹娓娓道来,皆因金彪喜结交当地文人雅士,其父刘之湛便在其中。金彪在掘港守备任上治军有方,深孚众望,顺治八年(1651)擢升为天津卫参将,刘之湛闻讯前往祝贺。宾主在大观楼畅饮甚欢,刘之湛借着酒意写下《偕金觉山饮大观楼报升天津卫参将因为志喜》,诗收在邑人汪之珩的《东皋诗存》,诗中有句:挥毫妙句疾如雨,再鼓文琴四座惊。含宏不惜知音少,静理元音入窈窕。从诗句中可知,金彪长书擅琴,文琴即是古琴,鼓琴四座春,更是生动描绘了其技艺高超。刘之湛的一句闲笔记录了清初发生在掘港大观楼上的一段琴事,足以载入史册,为迄今能在文字中找到的最早发生在皋东关于古琴的事件。明初,掘港、马塘、丰利、栟茶设立盐场大使,掘港立备倭营,如金彪这样文武全才、多才多艺的外来官员不在少数,说不定也有擅长古琴者……
扬州古琴源远流长,清初有广陵派的崛起,代表人物有徐常遇、徐元祺父子,徐氏父子为南通州人。《扬州画舫录》卷九:“武生吴仕柏居董子祠,善鼓琴,日与徐锦堂、沈江门、吴重光、僧宝月游,夜则操缦。扬州琴学以徐祎为最……次之徐锦堂,著有《五之斋琴谱》,谓之二徐,若江门、重光,皆其选也。”徐锦堂为徐常遇侄孙,从其学琴,较有成就,专心授徒,弟子中有吴灴、吴重光、沈江门、吴官心、江丽田等,为广陵琴派第四代的重要琴人。嘉庆元年(1796),吴灴编《自远堂琴谱》,嘉庆七年(1802)乔仲吴在《自远堂琴谱》跋中有载:“吴先生仕伯,少受指法于周臣之侄锦堂,因与越千辈同游旧矣。维时工斯艺者,若金陵吴官心、蠙山吴重光、曲江沈江门、新安江丽田,汇集维扬……”这里的蠙山是掘港的别称,由此确定吴重光是掘港人,是早期广陵琴派的重要琴人,其为《自远堂琴谱》定稿、打谱作出贡献。吴重光弟子吴文焕,安徽天都人,著有《存古堂琴谱》《光裕堂琴谱》,自序中可知得到老师吴重光的悉心指导。
二、琴僧云闲

广陵派古琴大师云闲是如东人,但在2015年前除其族裔外,很少有人知晓。1957年如东文史学者杭继宗著《如东县掘港镇乡土历史》“方外篇”中载:云闲,俗姓江,清同治年间东林禅院僧,精通古琴,工诗词,善篆楷。这里“俗姓江”为“姜”之误,杭书毕竟是私修志书,影响有限。1980年编撰《如东县志》和《掘港镇志》并未提到云闲,2007年新版《掘港镇志》还是没有记载,直到2015版《如东县志》才有云闲小传。2023年4月12日下午,云闲的族裔姜振祥、姜建旭父子向如东博物馆捐赠一方石碑,碑文如下:光绪二十五年 姜氏之墓 后裔 云闲敬立。这是一块墓碑,在吴剑坤老先生再三努力下,石碑才得以入藏博物馆,这也坐实了云闲为如皋东乡掘港场人(今属如东),纠正了此前琴史界有些人认为云闲是苏州人的错误。
云闲所著《枯木禅琴谱》是广陵派五大琴谱之一,被列入《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受到高度评价。《枯木禅琴谱》共四册八卷,初刻于光绪十九年(1893),卷一、卷二是序、题词和理论部分,卷三至卷八是琴曲部分,共收录琴曲三十二部,其中卷八中的七首琴曲均为云闲创作,《独鹤与飞》《云水曲》《那法罗曲》《枯木吟》《莲社曲》等五首均是佛教题材。《枯木禅琴谱》共有四个版本,分别是光绪十九年(1893)初刊本、二十年(1894)重刊本、二十二年(1896)重修本、三十四年(1908)重修本,这些版本由云闲及朋友、其门人钱发荣、朱敏文、朱兆蓉、邵鼎等编订或校订,以参与人数又分为“五人版”“七人版”和“九人版”。《枯木禅琴谱》除了云闲的自序外,洪钧、钱应溥、马庆蓉、朱敏文、徐熙、释竹禅、释德辉等为之序,题词的有钱荣发、朱兆蓉、杨家贤、曹启东、悟堂、翁焘、邵鼎、徐沅、秦敏树等,徐琪署签,从这些作序和题词的人看,都是朝廷大员或者著名学者、社会贤达、方外名僧,可见云闲的交往之广,层次之高,已超越了一般僧人,在僧俗两界享有崇高的地位。
云闲久居吴门,曾主天平山白云寺、山塘怡贤亲王祠、虎阜禅寺,苏州本是繁华富贵之地,云闲得与朝廷重臣、社会名流多有交集,很多被记述在文人的笔(日)记和其著作《枯木禅诗稿》中。如与状元洪钧结下深厚友谊,与海派宗师吴昌硕诗文唱和,两代帝师翁同龢慕名两次到报恩寺拜访云闲,云闲为其抚琴一曲《梅花三弄》,并赠《枯木禅琴谱》;为湖湘大儒王闿运、重臣名士吴大澂抚琴等。在焦山,云闲携琴访见张之洞、沈曾植、文廷式等。1909年,松江人刘烺发起千龄会,在上海豫园邀请二十四位社会耆老参会,杨葆光为云闲等二十三人写下小传,《云闲小传》被收于重刊的《枯木禅琴谱》,是研究云闲的重要文献。1910年,云闲应邀参加南洋劝业会,在音乐大会上鼓琴一曲《风雷引》并演说,演说词题为《琴旨》,系统提出琴派见解,名扬天下,附录于《枯木禅诗稿》。
三、泠泠流芳
2011年,西泠印社春季拍卖会“首届中国历代古琴专场”中,古琴大师查阜西送给张充和的宋琴“寒泉”拍出了517.5万元。宋琴“寒泉”琴腹内有墨书,龙池左侧为“光绪十二年云闲重修”,凤沼右侧为“蠙山琴士韵泉顾氏监修”,可见云闲不仅是琴人,也会斫琴;据考,顾韵泉,名沂,韵泉是其字,号蠙山琴士、海滨琴客,掘港场人,布衣,侨居苏州,是个制琴高手,多架古琴见其斫修的墨书,如今虎丘剑池摩崖石刻可见其题“泠然”二字。
民国八年(1919),苏州过云楼主人顾麟士为弘扬古琴文化,联络琴家叶璋伯、吴浸阳、吴兰荪等,邀请上海、扬州、湖南、重庆等地琴人三十余人相聚于怡园,举行琴会,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怡园琴会,至此怡园成了琴家聚会的固定场所。民国二十四年(1935),在怡园成立今虞琴社,后来如皋东乡马塘的邓怀农、周筱斋、严敬子作为琴学新进入社。抗战爆发,南通城沦陷,梅庵派宗师徐立孙以及其弟子陈心园等陆续来到马塘,陈心园在马塘一户人家避难,无意间看到主人家有一架明代“鸣泉”古琴,正欲购买,主人却慷慨相赠。后来马塘还发现如皋董小宛所使用的“小鸿”琴,为邓怀农收藏,这也间接说明了马塘琴学渊源。邓怀农曾向陈心园、徐立孙学琴;周筱斋也曾学琴于徐立孙,徐立孙则学医于周筱斋,二人琴医互授,也是一段佳话。梅庵琴人朱惜辰曾在如东县岔河小学、苴镇德耀小学、马塘小学、如东初中、如东县中学等任教,1958年在“拔白旗”运动中成为斗争对象,这使得他接受不了,最终选择自沉于掘港土山池。朱惜辰是徐立孙的得意弟子,曾一度被视为梅庵琴派的继承人,实是梅庵派的一大损失。
有资料显示,1949年时全国会弹古琴者不超过300人,如今全国会者已逾30万。如东目前有古琴协会、蠙山琴社、一溪云琴舍等古琴社团,操缦者有300余人,常年活动交流不断,成为如东的一张文化名片。
四、沧海琴声
退休后,吴剑坤先生参与了《如东县志》《如东大观》编纂,云闲族曾侄孙姜振祥先生特告知先祖云闲是掘港人,深入探究才知其在清末民初古琴史上的地位,进而穷经钩沉,著成50余万字的《扶海雅韵》,为后世留下了如东古琴的详尽资料。如东刘崇国先生读《扶海雅韵》后写下随感《皓首重拨沧海弦》,“皓首重拨沧海弦”正是老先生为地方文史的一份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