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剧场启一城新风——从《江海潮生》看张謇更俗剧场的近代探索

民国初年,新文化运动蓬勃兴起,戏曲改良成为近代社会文化革新的重要内容。张謇突破传统认知,秉持“实业兴邦、教育启民”的理念,将戏剧视为通俗教育的重要载体,依托南通近代城市建设,创办伶工学社、修建更俗剧场,开启了近代中国戏剧的改良实践。
电视剧《江海潮生》生动还原了张謇礼邀梅兰芳、欧阳予倩齐聚南通的历史盛事,再现了“南欧北梅”同台交流的文化佳话。
一、革俗启智的时代背景与剧场建设
《江海潮生》中,伶工学社与更俗剧场双双落成,张謇登台阐明自己的文化理想:文字教化传播缓慢,实业启蒙周期漫长,唯有戏剧直面人心,是通俗教育最为便捷的载体。这段剧情,精准还原了张謇兴办戏剧事业的历史动因。民国以降,戏剧改良成为社会思潮的重要组成部分,诸多知识分子希望借助戏曲改造国民精神,改良社会风俗。在此浪潮中,张謇秉持“实业可振兴经济,教育能启发民智”的信念。他把戏曲当作面向普通民众的社会课堂。正是在这一思想驱动之下,张謇与欧阳予倩合作创办伶工学社,为了给新式戏剧教育提供实践舞台,配套建设更俗剧场。
1919年,在欧阳予倩的提议下,更俗剧场正式动工,由张謇一手培养的南通建筑大师孙支厦主持设计,参照上海新舞台的新式剧场样式,同时借鉴日本近代剧场的建设经验,仅用时四个多月便完成整体工程。剧场定名“更俗”,取“更除恶习旧俗,树立文明新风”之意,剧场的名字本身就点明了建设初心,它从一开始就拒绝单纯作为娱乐消遣之地,肩负移风易俗的社会使命。
从建筑格局来看,更俗剧场是近代中国第一流的综合性新式剧场。整体建筑采用马蹄形观众厅设计,上下两层,设置一千三百余个座位,无论观众坐在哪个位置,都可以获得良好的视听体验。舞台底层埋设大型砂缸,依靠物理构造实现自然声学共鸣,弥补当时音响设备的不足,保障演员唱腔清晰传递至剧场每处角落。剧场不再是传统戏园简陋的棚式结构,完整包含演出舞台、后台、观众大厅、四合院式演员宿舍、专用停车场等,配套功能十分完备。
剧场落成之后,张謇诚挚向梅兰芳发出邀约,邀请其前来参加开幕演出。与欧阳予倩实现“南欧北梅”通城相会,成为更俗剧场开幕最重要的文化事件。张謇亲笔题写“梅欧阁”匾额,悬挂于剧场楼上,题写对联“南派北派会通处,宛陵庐陵今古人”,以此纪念两位戏剧大师的通城相聚,倡导戏剧艺术打破门户之见、南北交融的格局。《江海潮生》再现了这一历史场景,透过戏剧镜头,展现一座剧场承载的时代理想,建筑硬件的革新只是基础,更俗剧场真正的价值,在于要以全新的舞台,承载改良之后的戏剧,完成教化民众的使命。

二、破旧立新的现代管理与制度建构
传统旧式戏园,普遍存在管理混乱的弊病。观众随意走动、叫卖零食、喧哗起哄是常态;后台梨园陋习繁多,等级森严,演员随意推诿戏份、挑帘看戏,整个行业缺少公开成文的制度约束,演出秩序全靠江湖规矩维系。更俗剧场的重大突破,便是跳出传统梨园江湖化的运行模式,建立一套公开、成文、面向观众与演职人员双向约束的现代剧场管理制度,这也是张謇、欧阳予倩戏剧改良实践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剧场的整套管理规约,由欧阳予倩主持拟定,张謇审定发布,并且在南通本地报纸上连续多日刊登《更俗剧场规约》《更俗剧场特别紧要广告》,这在近代国内剧场之中十分少见。针对观众,更俗剧场推行凭票入场、对号入座制度,彻底告别旧式戏园随意占位、挤抢座位的乱象。场内禁止贩卖零食瓜果,禁止观众高声喧哗、随意抛扔杂物,保障演出环境安静有序。旧戏园之中,常有达官贵人随意出入后台打扰演员,更俗剧场严格划定前后台边界,无关人员禁止进入后台,保护演员的创作空间。
这套制度,和伶工学社新式教育理念一脉相承,伶工学社废除旧科班体罚学徒的模式,重视学员人格尊严,而更俗剧场后台管理,同样尊重演员人格。
在运营管理层面,更俗剧场实现教学、演出一体化联动。剧场同时是伶工学社的实习基地,学员可以在这里登台实践,将课堂所学直接转化为舞台经验,学员日常排练、彩排、对外公演都依托这座剧场完成,打通戏剧教育与舞台实践的壁垒。同时剧场邀约各地名家登台,梅兰芳、程砚秋、余叔岩等诸多名家都曾到此演出,既给南通本地观众带来高水平演出,也给伶工学社学员提供观摩名家表演的机会。

三、融会贯通的艺术创新与文化价值
更俗剧场的创新,不止于建筑硬件与管理制度,更集中体现在舞台艺术实践层面。它是民国戏剧改良运动重要的实验场,打破剧种壁垒,融合传统戏曲、新式话剧,兼顾艺术传承与时代革新,同时坚持戏剧服务社会教化,实现艺术创新与社会革新双向统一,这也是《江海潮生》着重表达的内核,戏剧不只是艺术表演,更是改变社会风俗的力量。
当时更俗剧场剧目创作上,坚持传统继承与新编创作并行。剧场保留大量经典京昆传统剧目,梅兰芳到访期间上演《天女散花》《游园惊梦》,欧阳予倩演绎《思凡》等经典,延续传统戏曲的艺术精华。与此同时,大力推行改良新戏,欧阳予倩在此编演多部时装新戏,推出《玉润珠圆》《长夜》《哀鸿泪》《和平的血》等新编话剧与改良京剧,剧场之中出现京剧、昆曲、话剧同台上演的独特景象,不同艺术形式互相借鉴交融,在全国剧场之中独树一帜。
更俗剧场借鉴上海新式舞台经验,运用新式灯光、写实布景,突破传统戏曲一桌二椅的固有模式。欧阳予倩编排的剧目之中,运用旋转舞台、舞蹈编排,将西洋音乐融入戏曲表演,丰富戏曲的舞台表现力。伶工学社学员在这里实践新式舞台技术,国乐、西乐、舞蹈课程的教学成果,都可以在更俗剧场的舞台落地呈现,实现舞台技术的迭代更新。张謇打破戏曲流派门户壁垒,倡导戏剧艺术摒弃派系隔阂,互相取长补短。梅兰芳代表北方京剧正统,欧阳予倩兼具传统戏曲与新式话剧的视野,二人在更俗剧场相逢,不是简单的名家汇演,而是南北戏剧理念的碰撞交融。传统梨园派系壁垒深重,而更俗剧场提供了开放包容的平台,不同流派、不同背景的艺术家在此交流,拓宽了戏曲艺术的边界。
在张謇的构想之中,更俗剧场是面向普通民众的通俗教育课堂。读书识字的教育只能覆盖少数人,而戏剧雅俗共赏,普通百姓都可以看得懂,舞台之上的善恶褒贬,能够潜移默化影响大众的价值观念,以此改良社会风俗。剧场演出选择兼顾艺术审美与教化意义,借戏剧扬善惩恶,传递新的社会风尚。在近代诸多城市,剧场多为都市消遣娱乐场所,而南通更俗剧场,把艺术审美、人才培养、社会教化三者结合,以一座剧场带动城市文化革新。
回望历史,百年更俗剧场,在中国近代戏剧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江海潮生》以影像重现梅欧赴通的盛况,让今天的观众重新看见张謇的文化理想。更俗剧场的价值,探索了中国现代剧场的管理范式,推动了戏曲改良,打通了传统戏曲与现代文明的连接。实业救国不仅仅只有大生与垦牧,文化启蒙同样重要。张謇借一座剧场开启一城新风,是近代中国文化现代化的重要尝试,为传统文化留下了珍贵的历史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