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巧云共赴水墨童年

原创 江海晚报夜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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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奇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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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说“七月八月观巧云”。这是民间口口相传的一句谚语,也是我童年盛夏最鲜活的印记。

入了盛夏,暑气蒸腾,天空便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湛蓝,云朵挣脱了冬日的厚重、春日的绵软,恣意变幻形态,如同被巧手裁剪出的锦绣,又像是孩童手中翻转的万花筒,在七月八月的苍穹里,上演着一场永不重复的天象大戏。

小时候放暑假,乡间的日子慢悠悠的,蝉鸣聒噪,树荫浓密,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仰头看天上的云。奶奶则坐在一旁摇着蒲扇,慢悠悠跟我讲,七月八月的云最是灵秀,是天上的巧匠随手勾勒的模样。

那时的云,姿态万千,形神各异。有的安安静静地悬在天际,像一团蓬松的棉絮,慢悠悠地浮着,不慌不忙;有的乘风而行,顺着气流缓缓游走,像远行的旅人;还有的气势澎湃,层层叠叠翻涌而来,裹挟着盛夏的燥热与力量,带着雷霆万钧的震撼。它们的模样更是千奇百怪,忽而蜷成憨态可掬的大熊,忽而舒展成腾跃九天的游龙,忽而又轻薄如蝉翼,缥缈似轻纱,柔柔软软地铺在天际。晴天时云絮轻盈舒展,雨天时云层厚重翻涌,晴雨交替之间,天地间的景致则变幻莫测,每一帧都是独属于盛夏的浪漫。

别的孩子夏日里追着蜻蜓跑、捉知了、下河摸鱼,我却独独爱看云,尤爱暴雨将至时,乌云席卷天际的壮阔景象。每当西北角的天空骤然暗沉,黑压压的云层如同被打翻的墨,层层叠叠朝着东南压来,风声渐起,隐隐伴着雷鸣,天地瞬间换了一副模样。旁人见状都慌忙躲进屋里,我却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偷偷溜到河边,独自一人踏入清凉的河水,一步步往河中央走去,寻一样深水里的神秘。

我俯下身,让眼眶贴近水面,视线平齐于波光粼粼的河面,望向乌云奔来的方向。那一刻的景致,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惊艳的画面。厚重的云层沉沉地悬在天上,漆黑的云影倒映在平静的河面,天地仿佛连成一片深沉的墨色。暴雨迟迟未至,风掠过河面,漾开细碎的波纹,乌云的倒影在水里轻轻晃动。不多时,雨滴便从天际坠落,远远望去,密集的雨线化作一道道银白的丝线,在墨色乌云的映衬下格外分明。雨珠砸进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反弹起来,如同散落的珍珠,在水面上弹跳,白亮亮的,在暗沉的背景里格外鲜活。

我保持着俯姿,眼睛依旧贴着水面,静静看着漫天雨丝织成的白帘,看着水珠在墨色天地间跳跃,周遭是轰隆隆的雷鸣,耳边是雨声唰唰,河水微凉,心底却满是纯粹的欢喜。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当时的自己胆大得荒唐,孤身一人站在河中央,直面翻涌的乌云与将至的暴雨,闪电惊雷,实在太过冒险。好几次偷偷下河的举动都被父亲撞个正着。他总是又急又气,把我从水里拎上岸,免不了一顿训斥责罚。那时的我满心都是眼前的景致,只觉得父亲不解风情,挨了骂也依旧念念不忘那片雨中云天。如今年岁渐长,再想起这段往事,只剩满心的哭笑不得,后怕之余,更多的是对童年那份执拗热爱的念想。

长大之后,我拿起画笔,偏爱水墨丹青的写意韵味,痴迷于水破墨、墨破水的晕染效果。宣纸上,墨色遇水晕开,浓淡交错,时而如云霭漫卷,时而如雨雾迷蒙,时而似寒霜凝露,时而似云烟缥缈。落笔之间,墨色的浓淡干湿、水汽的氤氲蔓延像极了当年七月八月天上变幻的巧云。厚重的乌云是浓墨沉染,轻薄的云絮是淡墨晕开,飘落的雨丝是留白的细线,跳跃的水珠是细碎的白点,天地间那片阴晴变幻的云天早已在我心底化作一幅天然的水墨长卷。

原来儿时无意间的凝望,早已埋下了对笔墨意境的热爱。别人观云,只看云的形状;我观云,却在水天之间窥见了水墨的章法。七月八月的巧云不仅是天空的天象奇观,更是我童年最珍贵的浪漫,是连接我年少欢喜与笔墨热爱的纽带。

又是一年盛夏,七月八月的风再次吹过,天上的云朵依旧变幻万千,巧云依旧在苍穹肆意舒展。我再也不会像儿时那般贸然踏入河中,俯身凝望暴雨将至的云天,可每当抬头看见漫天流云,心底依旧会泛起温柔的涟漪。那些藏在蝉鸣、河水、乌云、雨珠里的童年时光,那些独属于我的与众不同的观云方式,都化作笔墨里的一缕意境,沉淀在岁月深处。

天地有大美,巧云藏盛夏。那年盛夏的云、那年河面的雨、那个莽撞又热烈的少年,连同对水墨晕染的热爱,永远鲜活在记忆里,岁岁年年。